(為閱讀觀感,已省略所有的雙引號)
在初讀之後,大概多數人都會評價這本書為‘浸透了禁忌氣息’‘充滿了對倫理的僭越’。我理解這種判斷,甚至已經能想象到,文學評論家們會如何興致勃勃地將其拆解定義為‘北島悟與對世俗的一次挑釁’,他們會把我在文學上的傾注,與我其他的事業關聯起來,認為我在音樂、科技和商業上獲得成功之後,因為年少的狂氣,急不可耐地想要用違悖倫理與法律的故事,來表達自己對傳統世俗的叛逆。
一想到這裡,我甚至有些想停下筆,不去寫這篇後記,任由他們絞盡腦汁,試圖對我百般註解與識讀,最後得出些許有趣的結論,然後站在過來人的角度,以勸誡的名義對我評頭論足、指指點點。
這想必是一齣相當有趣的文學景觀。
我深明‘被誤解是表達者的宿命’,因此我不會對將本書視之為描述禁忌之愛的讀物者生出偏見,正如納博科夫寫下《洛麗塔》,無數的讀者就開始品味其中禁忌的趣味,進而猜疑納氏本人是不是戀童癖,更進而言之鑿鑿地對其進行道德審判。不過如今是《北島之愛》來到了曾經《洛麗塔》的位置,而我恰好站在了納博科夫曾經站過的地方。
事實上,本書我已經給出了太多的暗示,甚至已然到了明示的地步。我把書名取為《北島之愛》,表面是在說這是發生在北海道的故事,實則是自我的折射。我又唯恐讀者不能在第二遍閱讀時就接觸到這層隱秘,還把兩位主角的名字分別定為腐野淳悟和腐野花,幾乎與我和愛的名字完全呼應。
這種情感的過度投射,讓我在寫作過程中時常產生錯覺,我總是回憶起我初次見到愛的那一天——深冬,風很大,很吵鬧,天空很高,也很安靜——淳悟與花的相遇也一再與那一天重疊。
我自幼早熟,養幼院的生活很單調,我亦不怎麼合群,平日裡有了空閒就睡覺,睡不著就思考到底有哪些讓我睡不著的東西。身邊的人常說,這個幼小的身體裡住著一個大人般成熟到淡漠的靈魂。
他們說得有些過了,不是淡漠,我只是不知道如何表達感情。作為孤兒,我們總是把自己的降生歸結於錯誤,已經作為錯誤存在的我們,首先會擔心自己犯下更多的錯誤,尤其是感情的表達上更加束手束腳。
同為孤兒,愛當然也比同齡人要更成熟一些,但也有限。於是書中的那一天,相遇的二人是二十三歲的淳悟和十歲的花,這是對我們當時精神狀態的寫照。
二十三歲的我,與十歲的愛相遇了,從第一眼我們就想要熱烈地擁抱,從第一天我們開始小心翼翼地彼此靠近。
在與愛的相處中,我常常扮演著一個引導者,但這並不代表這段關係裡我完全處在主動的地位,因為我並不是真正成熟到淡漠的大人,我是與愛相同的孤兒,是破碎的、渴望愛與被愛、渴望存在意義的孤獨的靈魂。
時至今日,我已經可以毫不羞恥地說出來,在過去的這段時光裡,不僅是我引導著愛,承擔了她生命的一部分父親的角色,愛也同樣對我給予了毫無保留的關心和溫暖,佔據了我生命中母親的位置。
我們深知在世俗看來這將是多麼荒誕的一句話,但荒誕只是人的主觀看法,反抗荒誕才是命運的藝術。
於是我堅定地牽起了她的手,並走過了很遠很遠的路,一直走到一切的世俗與偏見對我們來說都不重要,直到此刻我們才得以緊緊相擁。
作為反映,在書中代表世俗眼光的大鹽老人被腐野花放逐於冰海,而現實中,也正是愛堅定地保護著我們這段感情。
我的這番表達註定充滿爭議,而在這種故事裡繼續加入死亡情節,也更會令人不安,甚至讓人解讀為一個年輕人對暴力、死亡的崇拜與渲染,一個青年作家的筆力不足以掌控衝突時,對劇情進行的生硬炮製。
其實這些可能被詬病的死亡,恰恰是我們真正想借作品講述的。死亡作為最終的意象,已是世間先有死亡,而後才有不朽,我們決定去死,我們才得以擁抱新生。
就像前面所言,大鹽的死亡是我們對‘外部凝視’的激烈掙脫——那些無關之人的指手畫腳,那些帶著偏見的窺探非議,那些試圖用世俗標準強行拆解我們聯結的“善意”,實質上都是一把把冰冷的尖刀,割著我們彼此守護的壁壘。
田岡的死亡,亦非殘忍的宣洩,而是我們對‘歸於平凡’的堅決否定——世俗的同化太過溫柔,也太過殘酷,它試圖磨平我們所有的稜角,讓我們歸為芸芸眾生裡的尋常,可有些聯結本就該是獨特的,不該被世俗的洪流裹挾,這場反抗是對我們獨有的精神最鄭重的守護。
我深知,這樣的解讀,或許依舊無法被所有人理解,會被貼上‘狡辯’的標籤。可我始終相信,文學的意義,從來都不是迎合世俗的審美,也不是復刻既定的倫理,而是撕開那些被掩蓋的真實,讓那些不被理解的情感、不被接納的執念,真正有一處落腳之地。
表面上,這本書是一段禁忌關係的描摹,是一場現實主義的犯罪敘事,實則是我要剖開自己的內心,回望我與星野愛一路走來的成長軌跡——我們在世俗的偏見裡掙扎,也在他人的窺探中堅守,曾害怕過分離,也恐懼過同化,而這段虛構的故事,是我們情感的另一種呈現,是對彼此深情的告白。
我相信,東瀛的包容會讓這樣的作品得以問世,甚至站上文學的殿堂。可於我而言,這份包容更像是給了我們呼吸的空間,讓我們得以借文字,訴說那些無法宣之於口的心事。我寫下這本書,不是為了挑戰倫理,也不期待所有人的理解,只是想告訴每一個讀懂故事的人:世間所有的情感,無論看似多麼畸形、多麼荒誕,背後都藏著孤獨的堅守與真誠的渴求,那些被世俗定義為禁忌的聯結,或許其中包裹著另一種形式的救贖。
筆墨已盡,心血未涼,願每一個讀過此書的人,都能越過凡塵的禁忌與爭議,看見人生的真誠與柔軟,看見每一份無需理解的情感,溫柔以待這個世界,也被世界溫柔以待。
北島悟 謹識
平成十九年十一月於東京椿山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