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長嘴裡那口滾燙的茶水險些噴出來。他猛地放下茶缸,茶水濺在手背上燙出紅印子都顧不上擦。
一千五百塊現款!
別說是一個穿舊衣裳的山裡漢,就是縣裡那些國營大廠的廠長,也沒這等直接拿整捆鈔票砸人的狂傲氣魄!
“買!同志您稍等!我這就給您開票辦手續!”
站長的態度瞬間來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臉上的褶子笑得擠成了一朵菊花,手腳麻利地抽出單據本,連蘸印泥的手指頭都在微微發抖。
不到半個時辰,蓋著紅戳子的提車單就交到了陸長風手裡。
陸長風大步走到那臺大紅色的東方紅拖拉機前。
他伸出寬厚的手掌,握住那個冰冷堅硬的鋼鐵方向把手。粗糙的金屬觸感順著掌心傳到四肢百骸,那種跨越了時代的生產力底氣,瞬間填滿了他寬闊的胸腔。
在八十年代初的鄉下,誰家要是能有一臺帶車斗的手扶拖拉機,那排面絲毫不亞於後世開著一輛勞斯萊斯回村。
這不僅是運貨的工具,更是黑瞎子嶺財富翻倍的加速器。
“油箱加滿了,水箱也灌了水。老弟,這搖把子會用不?要不要我讓師傅教教你?”站長在一旁殷勤地搓著手賠笑臉。
陸長風沒接話。
他拎起那根沉甸甸的鐵搖把,精準無誤地插入車頭的啟動孔。雙腿扎穩馬步,腰腹猛地發力。
“呼哧!呼哧!呼哧——”
鐵搖把被他掄出了殘影。伴隨著沉悶的金屬壓縮聲,柴油機內部的溫度迅速攀升。
陸長風左手猛地捏下減壓閥。
“突突突突——!”
排氣管裡猛地噴出一股濃烈的黑煙。強勁的十二馬力柴油發動機瞬間爆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聲。整個紅色的車身跟著劇烈地震顫起來,透著一股子狂躁的鋼鐵野性。
陸長風把搖把往車斗裡一扔。他長腿一跨,大馬金刀地坐在了駕駛座的減震皮墊上。雙手穩穩控住車把,右手掛上擋位。
離合一鬆。
紅色的東方紅拖拉機像一頭剛出閘的鋼鐵巨獸,碾過農機站的黃土地,冒著滾滾黑煙,大搖大擺地駛上了通往青山村的平坦大路。
拖拉機的轟鳴聲順著春風,一路傳出老遠。
而此時,在幾十裡外的青山村老陸家泥瓦房裡,空氣卻死寂得讓人窒息。
前些日子陸老漢氣急攻心進了衛生所,掛了半個月的吊瓶,把家裡最後一點能換錢的口糧全給折騰進去了。如今老頭子雖然醒了,但半邊身子癱在炕上,成了個廢人。
一場慘烈的風暴,正醞釀在這破敗的院牆之內。
昏暗的堂屋裡,陸長海紅著眼睛,一腳踹翻了缺腿的矮木桌。
“娘,這日子沒法過了!爹那點藏在磚縫裡的棺材本到底在哪,你今天必須給我交出個底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