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把那面邊緣爛成鬚子的紅旗照得透亮。旗杆是一根削皮的生松木，上面沾著好幾個發黑的血手印。
李軍死死扣在扳機上的食指，一寸寸剝離了金屬護圈。他盯著那面旗子，緊繃的脊背一下垮散下來，靠在路邊的石頭上大口喘著粗氣。
張勇把老毛瑟的保險關上，從青石板後面滑下來，快步迎上前。
樹林的陰影裡，一營長劉炳林深一腳淺一腳地走了出來。
他身上的灰藍色軍裝幾乎看不出原本的顏色，全是被荊棘劃破的口子和乾涸成黑褐色的血漿。走在他身後的隊伍同樣疲憊不堪，但每個人的槍托都握得很緊。
在這支百人隊伍的中間，夾著二十幾個穿著破爛的老百姓。
“老劉，你們怎麼繞到這邊來了？”
張勇上前一步，剛想伸手拍劉炳林的肩膀，手卻在半空中頓住了。
劉炳林身上有一股濃烈的、令人作嘔的腥臭味。那是屍體燒焦後混雜著新鮮血液的味道。
劉炳林沒說話，乾裂起皮的嘴唇抖了兩下。他轉過身，從身後拉出一個半大少年。
少年叫晏少華。
晏少華的頭髮被火燎去了一半，左邊臉頰上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刀傷，皮肉往外翻卷著。他懷裡死死抱著一隻只剩半截的破布鞋，鞋底上沾滿了一塊暗紅色的泥巴。
“晏家溝，沒了。”
劉炳林的聲音像是兩塊粗砂紙在互相摩擦。
“羅老歪的人乾的。”
李軍剛把從刁德貴身上繳獲的盒子炮插進腰帶，聽到這話，手僵住了。
“昨天半夜，順風山的三當家帶了八十多匹馬衝進村子。說晏家溝的人給咱們紅軍通風報信，把村子西面圍死，放火燒屋。誰跑出來就砍誰。”
劉炳林死死攥著手裡的步槍揹帶，指甲縫裡全是黑泥。
“一百三十多口人，就活下來他們這二十幾個。晏少華一家七口，全被馬刀劈在打穀場上。他爹為了護他，被三當家一槍打碎了腦袋。這孩子被壓在死屍堆底下，才撿了一條命。”
李軍和張勇看著晏少華懷裡那半隻破布鞋。
周圍那些剛剛死裡逃生的婦女兒童，聽到這話，原本因為得救而生出的一點喜悅，瞬間被這血淋淋的慘劇澆滅。幾個女人捂著嘴，壓抑地抽泣起來。
晏少華沒有哭。
他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李軍腰裡的那把盒子炮，像是要生生在槍管上盯出一個洞來。
“長官。”
晏少華開了口，聲音嘶啞得像破風箱。
“你們收不收人？我不要軍餉，不吃白飯。只要發我一條槍，能殺順風山的人就行。”
風從土路上吹過，捲起一陣帶著血腥味的塵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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