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埠嶺的半山腰上，風颳得發緊。
光線一寸寸地暗下去。幾隻被驚飛的老鴉在光禿禿的松樹林頂上盤旋，發出一陣陣沙啞的叫喚。
陳毅半蹲在一截被炮彈啃掉大半的枯樹樁後面。他那身灰布軍裝早就看不出本來的顏色，袖口撕成了碎布條，泥漿混合著乾涸的血水，把褲腿凍得硬邦邦的。他低下頭，粗糙的手指扣住腰間那把老掉牙的駁殼槍，大拇指用力按下彈匣卡扣。
咔噠。
彈匣滑出來一半。陳毅低頭看了一眼，黃銅彈簧上只壓著最後三發子彈。
他把彈匣重新拍回去，發出一聲沉悶的金屬撞擊聲。
向仲華靠在陳毅右側的土坑裡。他手裡捏著半截髮黴的紅薯幹，正用指甲一點點摳掉上面長出的綠毛。摳乾淨後，他把剩下那點可憐的吃食掰碎，塞進旁邊一個靠在坑壁上的小戰士嘴裡。小戰士的腹部裹著一圈破布，布條早就被血浸透變成了黑紅色，連吞嚥的力氣都快沒了。
整條防線上，趴著三西百號人。一半以上的戰士手裡連根燒火棍都沒有，只能死死攥著砍柴的柴刀，或者前端削尖的毛竹竿。每個人的眼窩都深陷著，嘴唇乾裂爆皮。他們己經在這片大山裡跟白軍兜了整整一個星期的圈子，連樹皮都啃得一乾二淨。
山底下的動靜，順著硬邦邦的黃土地，一陣陣地傳上來。
那是大批軍靴踩踏碎石的聲響。
中間還夾雜著鐵器碰撞的動靜。
“長官有令，迫擊炮連就地架設!”
“標尺三百二!首瞄準備!”
白軍軍官那囂張的破鑼嗓子，在山谷的迴音裡被放大，清楚地鑽進每一個游擊隊戰士的耳朵裡。
陳毅把駁殼槍插回槍套，從旁邊抓過一把卷了刃的大刀片子。他在心裡快速盤算著。白軍己經完成了扇形包圍，火炮一響，這片毫無遮擋的半山坡就會變成修羅場。留給他們的時間，只剩下炮彈上膛的那幾十秒。
退無可退。
陳毅雙手握住刀柄，撐著地站起身。他看著周圍那一雙雙佈滿血絲卻死死盯著他的眼睛。
“同志們。”
陳毅的聲音有點啞，但咬字極重。
“底下那幫狗崽子要趕盡殺絕。咱們留守蘇區，就是為了給主力部隊留骨血。今天就算全交代在這灰埠嶺，也得拉夠墊背的!”
他猛地舉起大刀。
“準備拼刺!”
幾百號人同時撐著兵器站了起來。沒有口號，只有粗重的喘息聲，和刀刃摩擦土塊的沙沙聲。空氣裡瀰漫著一股玉石俱焚的死志。
山腳下。
白軍追擊指揮官王營長，正踩著一塊青石板，舉著望遠鏡看著山上的動靜。他嘴裡叼著半根菸，吐出一口青煙。
“營座，山上那幫泥腿子站起來了，看架勢是想衝鋒。”旁邊的副官湊上來。
王營長冷笑了一聲，隨手把菸頭彈進草叢裡。
“一群拿竹竿的叫花子，還真把自己當關雲長了。通知炮連，把迫擊炮給我頂到最前面。等他們衝到半山腰，一波齊射，全部送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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