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惑冰釋
和蒲晚星在酒店露臺分開時,我們互換了聯絡方式。手機對話方塊空白三年,重新彈出她的頭像,指尖落在螢幕上,竟生出幾分無措,斟酌許久,只發去一句路上小心。
那晚回到獨居公寓,我坐在沙發上,反覆摩挲那隻裝滿糖紙的鐵盒。重逢的畫面一遍遍在腦海回放,她眼底藏不住的柔軟與遲疑我看得真切,三年隔閡不是三兩句告白就能輕易抹平,當年橫在我們之間的誤會、委屈,都要慢慢攤開說清。
第二天一早,我主動發訊息邀約,選了大學巷子裡那家老教輔書店旁的茶館,是我們故事開始的原點,適合剖開塵封多年的心結。蒲晚星迴復得很乾脆,午後兩點赴約。
提前半小時抵達茶館,我坐在靠窗卡座,窗外剛好能看見那排高聳書架。點好兩杯溫熱果茶,特意額外加了葡萄風味蜜漿,悄悄試探她心底是否還留著從前的念想。
蒲晚星準時推門進來,一身素色針織長裙,長髮隨意披在肩頭,沒有刻意打扮,乾淨鬆弛。落座後,她捧著溫熱茶杯,視線望向窗外的書店,率先開口打破安靜:“昨天宴會廳碰面,我緩了一整夜才平覆心緒,原本以為回國之後,我們最多隻會遙遙偶遇一次,不會有坐下來談心的機會。”
“我不會再放任你從我身邊溜走。”我直白道出心底想法,從前就是因為顧慮太多、一味退讓,才硬生生把她推往異國,如今我不會再守著無謂的分寸,“今天約你過來,是想把當年所有沒說開的事,全部講清楚。”
我最先提起當年母親拿著照片要挾我的事,把切斷聯絡、被迫疏遠的苦衷細細拆解。當初為了保住獨奏名額,不得不答應斷聯,我不敢主動傳遞半句訊息,生怕母親遷怒於她,只能獨自扛下所有煎熬。
蒲晚星安靜聽著,指尖輕輕摩挲杯壁,輕聲道出當年她藏在心底的誤解:“那段時間我總以為,比起我,你更看重你的前途、家人認可,所以毫不猶豫選擇放棄我。你全程沒有一句解釋,日覆一日斷聯,我找不到支撐自己等下去的理由。”
這話刺得我心口發疼,從前只想著不能連累她,卻忽略了沉默疏離會帶給她怎樣的不安。我垂眸坦誠:“是我考慮不周,我以為暫時分開是保護你的辦法,卻忘了你需要一句交代,硬生生讓你獨自承受無望的等待。”
她輕輕搖頭,說起下定決心申請交換專案的全過程:最開始只是抱著深造的念頭猶豫觀望,斷聯之後,看不到我們之間的未來,才下定決心借遠行斬斷執念。登機前那天傍晚,我送去一盒青提,她收下的時候,其實還抱著一絲微弱期待,可我全程只叮囑照顧好自己,沒有半句挽留,徹底熄滅了她僅剩的底氣。
聽到這裡,我才恍然大悟當年最大的誤會。我以為不強行挽留,是尊重她的選擇,殊不知在她眼裡,等同於我心甘情願放手。當初我被父母束縛,連爭取的勇氣都不敢展露,那份退讓落在她眼中,全是不在意。
“當年我不是不想留你,是沒有底氣。”我嗓音低沈,將這三年的掙扎全盤托出,“獨奏結束之後,我立刻和家裡攤牌對抗,可那段時間你已經辦好全部出國手續。我守在文學院樓下堵你,宿舍門禁攔住我,來不及完整告訴你,我已經有對抗家人的能力。”
我和她細說這三年和父母拉扯的過程:演出結束後拒不配合世交女孩的往來邀約,拒絕家裡安排的工作渠道,獨自面試樂團崗位,靠著一次次登臺演出拿到穩定收入,搬出家實現經濟獨立。從前拿捏我的學費、演出資源,再也無法束縛我的選擇。母親眼見我態度堅定,僵持兩年之後,早已不再強硬幹涉我的感情抉擇。
蒲晚星眼底滿是訝異,她在異國時,一直以為我順從家裡安排,安心接受婚約,過上規劃好的人生,從來不知道我一直在默默反抗。隔著時差山海,旁人傳遞來的零碎訊息真假參半,加深了彼此的隔閡。
“茉茉偶爾會收到泥泥傳遞的訊息,只是你們兩個人都刻意避開感情相關的內容,我只知曉你事業順利,其餘一無所知。”她輕嘆一聲,“異國獨居的無數個夜晚,我反覆回想我們的過往,總覺得是我們緣分淺薄,抵不過門第差距。”
我從隨身揹包取出那隻鐵盒,攤開滿滿一沓糖紙推到她面前:“這三年,我從來沒有放下過你。但凡有一點放下的念頭,也不會攢下這麼多糖紙。我刻意不去打探你的生活,是害怕打擾你的新生活,怕你早已放下從前,我的出現只會造成困擾。”
蒲晚星伸手拿起一張淺綠色糖紙,紙面被我反覆摩挲,邊角已經柔和,指尖輕輕撫過紋路,眼底慢慢漫上水色:“在國外,我刻意避開所有葡萄製品,就是怕看見相關物件,勾起回憶。可夜深人靜,還是總會想起書店初見,你伸手幫我取下頂層書本的那一刻。”
窗外秋風掠過街巷,落葉緩緩飄落在人行道,茶館內氛圍柔軟,積壓三年的委屈、誤解、忐忑,一點點隨話語消散。從前我們兩個人都習慣獨自隱忍,遇事不肯直白吐露心事,硬生生積攢出層層隔閡。
我主動說起當年操場看臺那個額頭觸碰,巷口忍痛分別的煎熬,獨自練琴到指尖出血的壓抑;她也娓娓道來在異國讀書的孤單,看見別人成雙成對時的悵然,每次刷到小提琴相關內容,都會下意識想起我。
聊到中途,她忽然提起一件我從未知曉的舊事:當年斷聯初期,她寫過一封長長的信,託茉茉轉交泥泥,希望泥泥私下遞給我,可泥泥擔心信件會被我母親的眼線查到,貿然轉交只會給我們兩人招來更大麻煩,悄悄把信件留存,直到今天才拿出來。
說到這裡,我立刻拿出手機聯絡泥泥,沒過半小時,他便驅車趕來茶館,遞來一封封存完好的信紙。紙張擱置三年,微微泛黃,上面全是她當年細膩糾結的字跡,寫滿等候、忐忑與不捨。
讀完信件,愧疚幾乎將我淹沒。倘若當年我知曉這封信的存在,絕不會放任誤會發酵三年之久。泥泥坐在一旁嘆氣,坦言當年也是無奈之舉,兩頭為難,只能暫時封存信件,等待合適時機。
一樁樁、一件件塵封的誤會盡數攤開,橫亙在我們之間的冰山緩緩消融。從前所有的失望、疏離,源頭都是兩個人不善傾訴,外加旁人施壓帶來的被動隔絕。
“當年我們都太年輕,不懂得坦誠溝通。”蒲晚星疊好信紙,輕輕收進包裡,眼底的遲疑淡去大半,多了幾分釋然,“分開三年,各自沈澱成長,很多事再回頭看,已經沒有那麼難以釋懷。”
我望著她,目光鄭重而懇切:“錯過的三年我無力追回,但往後餘生,我不會再因為任何人、任何事放開你的手。家裡的阻礙已經消解,沒有人能再逼迫我們分開。”
離開茶館時,黃昏鋪滿整條巷子,我們並肩走在當年往返無數次的校道。沒有急切確定關係,只是慢慢散步閒談,像回到大學時鬆弛的模樣。走到書店門口那排高書架前,蒲晚星停下腳步,抬手輕輕觸碰深藍色書脊,一如初見那天的動作。
我站在她身側,輕聲許諾:“往後不用踮腳伸手,想要的一切,我都會替你拿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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