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袁化中謹奏，昧死叩謝陛下親臨詔獄開導之洪恩。雷霆雨露，莫非天恩；再造之德，萬死難報。
臣本寒微，蒙先帝拔擢，列於臺諫，自許以忠義自持，以天下為己任。然自入東林，漸忘初心。
每遇朝議，先存異同之見；凡涉政爭，便生攻訐之心。以首諫之名，行傾軋之實；
以清流自詡，置國事於不顧。門戶既立，畛域遂分。
凡與臣同黨者，雖有過而不言；
凡與臣異論者，縱有功而必斥。朝廷之是非，竟成朋黨之是非；
天下之公器，竟為私門之械鬥。
臣每與同黨相聚，言不及朝廷大計，口不言百姓疾苦，唯計較某閹某官之去留，揣測某疏某折之利害。偶有不從，群起而攻；稍涉異見，立加構陷。
朝堂之上，唇槍舌劍，皆為私鬥；衙署之中，鉤心鬥角，不涉公義。
臣在諫垣數載，彈劾之疏不下數十，然細思其中，為社稷者幾何？為百姓者又幾何？大半皆挾私攻訐、黨同伐異之辭。
臣名為言官，實為黨卒。
陛下昨日駕臨詔獄，不罪臣等，反親賜教誨。
昨夜臣獨坐囚室，捫心自問，通宵達旦，淚盡繼之以血。
臣長日反側，忽憶萬曆西十七年，臣初入臺諫，巡按山東，遇大旱，赤地千里，饑民相食，白骨蔽野，死者枕藉於途。
臣親見老嫗以草根泥團飼孫，小兒腹脹如鼓，啼聲如蚊，不三日即死。
臣當時立誓：此生為民請命，不使天下有一夫不獲。
然自天啟初年，臣以搏擊閹黨為名，廣結同志，日以攻訐傾軋為事，置朝政於不顧，置萬民於腦後。
至今五年，未有一疏論農事，未有一策賑饑荒，未有一言及水利，未有一字問邊塞。
當年立誓之時，涕泗橫流；今日背誓之日，恬然無愧。
臣之罪，不在他人，不在朝廷，在己心之淪喪，在初心之盡喪。
臣之罪，不在他人，在己。臣以清流自居，實則濁如泥淖；
臣以首臣自許，實則黨同伐異之小人也。陛下不殺臣，是陛下之仁；
臣不知悔，是臣之頑。
臣今日向陛下剖心瀝血，立此誓書：自今以後，臣退出一切朋黨之爭。
臣此生此身，不為東林，不為浙黨，不為楚黨，不為閹黨，臣只做大明的臣子，只做陛下的臣子，只做百姓的牛馬。
臣罪孽深重，不敢遽請寬宥。
若陛下以為臣尚可驅使，請賜臣一縣之令，臣當以山東所見之慘劇為誡，腳踏實地，為百姓治水、勸農、興學、薄賦；
或賜臣邊關一吏，臣當親督糧草，不使士卒枵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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