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光》【行動編號：153舊識之面】(1)

【行動編號：153舊識之面】

暴風雪在黎明前終於停歇，留下一個死寂、蒼白、被冰晶覆蓋的世界。陽光艱難地穿透依舊厚重的血色雲層，投下稀薄而慘淡的光暈，無法帶來絲毫暖意，反而將荒原上的一切凸起——冰丘、枯樹、廢棄車輛的殘骸——都拉出扭曲變形的長長暗影，如同大地上猙獰的傷疤。

吳邪已經連續駕駛了超過二十個小時，僅在風雪最大的時候在冰洞裡短暫休息過。高度緊繃的神經和眼罩時不時的微弱脈動，讓他無法真正入睡，只能陷入一種半清醒的恍惚狀態。燃油表的指標已經危險地滑向紅色區域，車載的行動式能量探測器也顯示，周圍環境中游離的“漏點”輻射指數在緩慢但穩定地上升，這意味著他正在靠近某個能量異常區域，也可能是“黑石集”的方向——據說那個小鎮建立在一條古老的地質斷裂帶附近，災變後那裡出現了穩定的、相對溫和的能量滲出點，成為了一些技術和裝置的能源。

按照地圖和眼罩斷斷續續提供的方位修正，他應該已經接近“黑石集”所在的盆地邊緣。地勢開始下降，兩旁出現了更多人類活動的痕跡：鏽蝕倒塌的路牌、被積雪半埋的輪胎、偶爾可見的、繪有簡陋符號或警告語的金屬板。空氣中也開始飄來一絲若有若無的、混合著燃燒物、金屬和某種難以言喻的有機質腐敗的氣味。

他降低車速，關閉了遠光燈，只依靠霧燈謹慎前行。越野車良好的隔音此刻反而成了負擔，窗外是一片令人心慌的絕對寂靜。轉過一個被巨大冰瀑封住大半的隘口，眼前豁然開朗。

下方是一個相對寬闊的、被環形山脊包裹的盆地。盆地中央，密密麻麻、雜亂無章地堆積著各式各樣的建築：有災前遺留的、已經破敗的磚石房屋；有利用集裝箱、廢舊車殼、甚至飛機殘骸拼湊而成的棚屋；更多是簡陋的獸皮帳篷和冰磚壘砌的矮房。建築之間，蜿蜒著踩踏出的泥濘道路，此刻覆蓋著新雪，只有零星幾處升騰著汙濁的炊煙。小鎮外圍，依稀能看到用粗大原木、廢舊汽車和帶刺鐵絲網構築的簡易圍牆，幾個瞭望塔歪歪斜斜地立著，上面似乎有人影在活動。

這就是“黑石集”。一個在末日廢土上掙扎求存的灰色地帶，秩序與混亂的混合體，情報、物資和危險的集散地。

吳邪沒有立刻下去。他將車停在一塊背風的巨巖後面，熄火，拿起望遠鏡仔細觀察。小鎮入口處設有關卡，幾個穿著臃腫、持著老舊步槍的人正在盤查進入者。小鎮內部，可以看到一些人在活動，但數量不多，且行動間帶著一種謹慎和快速的風格，彼此之間也保持著明顯的距離。沒有看到明顯的暴力衝突，但那種壓抑、緊張、各自為營的氛圍，即使隔得很遠也能感受到。

眼罩傳來一陣平穩的脈動，似乎確認了方位，但並未給出進一步的警告。至少此刻，小鎮內沒有檢測到之前那種“同頻干擾源”或高強度的威脅訊號。

吳邪需要補給，尤其是燃油，還有打聽訊息。他需要知道前往北冰洋沿岸的可行路線，需要了解北極區域最近的異常情況，甚至可能的話，需要找一個熟悉冰原環境的嚮導——雖然他對此並不抱太大希望，信任在這裡是比燃油更稀缺的資源。

他檢查了一下自己的裝備：一把突擊步槍藏在厚重的防寒服下，一把手槍插在腋下槍套，一把軍刀綁在小腿。從補給點帶來的大部分物資都留在車上隱蔽處，只背了一個裝著少量食物、水和急救品的小型揹包。他深吸了一口冰冷刺骨的空氣，將眼罩的悸動和腦海中紛亂的思緒壓下，儘量讓自己看起來像一個普通的、風塵僕僕的流浪者或小型勘探隊的倖存者，然後徒步朝著小鎮入口走去。

接近關卡時，他能更清楚地看到守衛的樣子。他們裹著骯髒的皮毛，臉上佈滿凍瘡和風霜的痕跡，眼神渾濁而警惕，打量著每一個接近的人。武器保養得還算可以，但更多的是依靠人多勢眾的氣勢。

“站住！哪裡來的？幹什麼的？”一個頭目模樣、臉上有道猙獰刀疤的壯漢攔住了他，口音粗重渾濁。

“北邊過來的，勘探隊散了，來找點補給，換點燃料。”吳邪儘量讓自己的聲音顯得疲憊而順從，同時遞過去一小塊用錫紙包裹的高能巧克力——這在廢土上是比舊時代貨幣更可靠的硬通貨。

刀疤臉接過巧克力，捏了捏，又打量了吳邪幾眼，尤其在他略顯乾淨但磨損嚴重的防寒服和鼓鼓囊囊的揹包上停留了片刻。“勘探隊？就剩你一個了？裝備呢？”

“路上遇到畸變獸群，車和大部分裝備都丟了。”吳邪早已編好說辭，語氣平淡，“只剩身上這點東西。聽說黑石集能換到需要的。”

刀疤臉哼了一聲，似乎沒發現太大破綻，揮了揮手：“進去吧。規矩懂吧？別惹事，交易去東邊的破爛市，找地方住去西邊的窩棚區，想打聽訊息或者找‘特別’的活，去中央的‘鼴鼠酒館’。記住，這裡誰的拳頭大、東西硬，誰就有理。別隨便相信人。”

吳邪點點頭，默默記下，穿過那道簡陋的木柵欄門，踏入了黑石集。

小鎮內部的景象比遠處觀察更加混亂和破敗。積雪被踩成黑灰色的泥漿，混合著不明汙物。空氣中瀰漫的氣味更加覆雜刺鼻。道路兩旁，有人蹲在破布上，面前擺著幾件鏽蝕的工具、幾塊發黑的肉乾或幾枚扭曲的子彈殼叫賣；也有人縮在角落，眼神空洞地望著行人。一些相對完好的建築門口，站著眼神兇狠的護衛，顯然屬於小鎮裡較有勢力的團體。吳邪能感覺到，從他進入開始，暗處就有不止一道目光落在了他身上，評估著他的價值、威脅和可能的弱點。

他按照刀疤臉的提示，先去了東邊的“破爛市”。那是一片被清理出來的空地，各種攤位雜亂擺放，交易者低聲討價還價，偶爾爆發短暫的爭吵，又很快被旁人拉開。吳邪用身上攜帶的幾盒抗生素和兩塊壓縮能量棒，順利換到了足以加滿越野車油箱的、品質可疑的合成燃料，以及一些乾淨的飲水和耐儲存的食物。過程順利得有些反常，那些攤主似乎急於出手這些基礎物資。

當他試圖打聽關於北極航線或者最近北方異常天象的訊息時，得到的回應要麼是警惕的搖頭，要麼是含糊其辭的“聽說冰原上不太平，怪物多了”，要麼就是開出他無法承受的高價，要求用武器、藥品或者“特別的資訊”來換。沒有人願意多說。

一無所獲。吳邪心中的不安感在加劇。這個小鎮看似魚龍混雜，但底層似乎瀰漫著一種緊張和壓抑，彷彿暴風雨前的平靜。

他決定去中央的“鼴鼠酒館”碰碰運氣。按照指引，他找到了那棟位於小鎮中心地帶、由半個下沈式倉庫改造而成的建築。厚重的鐵皮門上佈滿了彈孔和劃痕，門口掛著兩盞用獸骨和廢玻璃拼湊的風燈，散發著昏暗油膩的光。推門進去，一股混雜著劣質酒精、汗臭、菸草和血腥味的渾濁熱浪撲面而來。

酒館內光線昏暗，煙霧繚繞。幾張粗糙的木桌旁坐滿了人，有穿著破爛的拾荒者，有眼神銳利的傭兵模樣的人，也有幾個裹得嚴實、看不清面目、獨自啜飲的身影。吧檯後面，一個獨眼、手臂是機械義肢的彪形大漢正沉默地擦拭著杯子。所有人的談話聲在吳邪進來的瞬間低了下去，數十道目光齊刷刷地落在他身上，帶著審視、好奇和毫不掩飾的評估。

吳邪定了定神，走到吧檯前，要了一杯最便宜、據說也是度數最低的、用某種塊莖發酵的渾濁液體。他找了個靠牆的角落坐下，小口啜飲著那杯味道刺鼻的液體，耳朵卻豎起來，捕捉著周圍的談話片段。

大部分談話內容都是關於附近資源點的爭奪、畸變獸群的動向、哪裡又發現了小型的“漏點”可以冒險採集能量結晶……瑣碎而殘酷。直到他聽到隔壁桌兩個穿著類似制服、但已經磨損嚴重的人壓低了聲音的交談：

“……‘公司’的勘探隊上週過去，只回來三個，還都瘋了，嘴裡唸叨著什麼‘冰下的眼睛’、‘會唱歌的石頭’……”

“北極那邊現在就是個絞肉機……聽說‘清道夫’的活動越來越頻繁，好像在找什麼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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