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飛仁慈,可並不傻,關隘處檢查十分細緻,想從雲中府送到完顏粘罕手裡就很不容易。
那就必須繞路,北上去克烈部,可是金人已經撤了,現在同克烈部做生意的是宋人,克烈部還買了宋人的戰爭債券。細作想要從克烈部走,人生地不熟,很容易就在草原上消失了。
因此民夫還在繼續走,沒遇到什麼殺人放火的刺客。
徐徽言甚至特地囑咐了王守拙:“進太原府前,一日不許超過十五里,若多了,人不支,磕了碰了那鐵筒,我這宣撫使撤了不可惜,可是不知河北將士又要枉死多少!”
民夫們不知道走了多久,走到太陽漸漸西斜時,他們都知道冬天晚得早,說不準還要再走一段路。
可王守拙指著前面說:“見到炊煙了麼?”
民夫們抻脖子去看,他趕緊制止:“小心肩上的東西!”
那煙他們就沒看見,還是又往前走了一段,在避風的山坳裡總算見到了。
李素批的錢帛,徐徽言親自監督安排,從雲中府運來物資,建立的營地。
二十頂灰褐色氈帳,羊毛壓的,沈甸甸能扛住風雪,角落裡有騾馬的棚子,牲畜正吃草料。每天清晨有人將它們撤了,裝在馬車上,比民夫們提前一步出發,到達下一個紮營地點,那裡也必定有官吏已經在守著,當然民夫們不知道。
他們已經夠累了,他們什麼都不必知道,只要進了營,小心翼翼將擔子放進帳篷裡,這一日屬於他們的苦役就結束了。
接下來是工匠的活,隨行的工匠和幾個女道要檢查那層層油布下面包裹的“國運”是否一切安好,他們不許別人進帳,甚至連帳篷周圍都要安排士兵站崗。民夫卸下它之後,到扛起它之前,是根本不許靠近它的。
他們當中有人好奇,但也只是好奇,不會太在意,因為營地有更好的東西給他們。
帳篷裡已經安置了厚厚的乾草,乾草上鋪了毯子,中間有炭盆,煙氣直衝帳篷頂上的天窗。炭火燒得很旺,上面支了鍋,熱水是管夠的,可不必喝,這東西是給民夫們累了一天後,擦擦臉,燙燙腳用的。
官府給他們安排了酒肉,每日都有,換著法兒地給他們做肉吃,連蔥姜都不吝嗇,酒倒是統一了,只是農家的濁酒,就放在大鍋裡燙好,熱騰騰地喝。
這樣的一頓酒肉吃下去,醉醺醺倒在乾草席上,這一日的辛勞就全被酒肉給沖刷掉了。
他們吃剩的酒肉拿出去,給外面的兵卒們分吃了,誰也不嫌棄,算是美味的加餐了——士卒們說:“不容易呀!聽說比咱們那大主簿吃得都好!”
說話間有人溜進帳篷了,是隨隊的醫官,還要給醉醺醺的民夫們檢查一遍,手腳有沒有凍傷的?有沒有人看起來染了病,需要清出隊伍,換人頂替?
錢是李素批的,確實也比他吃得更好,李素認為這是應當的,給千斤重的“撼山”從嵐州運去河北,靠兩條腿翻越呂梁山和太行山,每日好酒好肉是最應該的,不然體力跟不上,摔一跤,給炮筒砸出裂紋,怎麼辦?再從嵐州發貨是不難的,可這道路再走一遍也太熬人了!
王守拙也吃了一點肉,用麵餅夾了肉吃,但他不喝酒,他吃過飯,就去檢查工匠們的工作成果。
鐵筒是不是依舊被油布圍著,保持乾燥?那些圓圓的鐵球是不是四角也放了防潮的生石灰包?哦,還有那個隨時要注意的箱子,是不是既防潮,又隔絕開了所有高溫,尤其是明火?
他挨個看過後,再路過民夫們的帳篷,裡面已經是鼾聲如雷,混著幾聲抽痛的囈語。
這樣的小人物,這樣微不足道的囈語,還有些嘮嘮叨叨,算計著明日就能進太原府了,進了太原府,那山嶺就向兩邊退開,可以走在平原上,官道的路寬闊平坦,步子也能走整齊。對了,要是能偷偷進太原城就好了,他們這趟的賞金是很厚重的,趕著年前能不能回去?要是能回去的話,拿這筆錢要去太原城買些什麼什麼東西。
他們腦子裡是一點也沒有“國運”這回事。
可“撼山”就這麼從嵐州的群山中運出來,一步一步,向著東邊行進。
等到完顏粘罕的斥候聽說這件事時,這支隊伍已經在呂梁山裡走了五六日了。
也在忙著佈防和給飛狐關的籤軍加一件寒衣的完顏粘罕吃了一驚。
“完顏宗弼說的那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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