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說:“完顏粘罕也是個事事考慮周詳的,可他既然選擇了這條路,我不信他的糧草乾柴能比咱們的充足。”
韓世忠喝著一碗稀粥,一邊喝一邊也這麼說:“你們瞧著他們連綿的篝火,像是要給山也點著了,我告訴你們,他們那火上連二兩米熬的粥都沒有!”
被圍困的河北軍在這山谷裡建不起房子,這裡原來也有村落,可河東河北連年打仗,河谷裡的小村落就自然消失了,剩下斷壁殘垣,河北軍就著這些矮牆也勉強搭起了一個營地,他們的乾柴不如完顏粘罕一般豪橫,只能數著數燒,可到底也燒開了雪。民夫們從大鍋裡舀出滾水,倒進一排排兵士遞過來的木碗和陶罐裡,水汽混著淡淡的香味兒,在冷空氣裡結成白霧。
這也叫稀粥,能照出人的影子,士兵們就著稀粥吃他們的麥餅,餅子堅硬無比,需要泡進去,等著它軟漲,吃一口,咂咂嘴,嘴裡就不止是麥餅和米湯的味道。
哪裡還有許多了不起的滋味,比如說有鹹味,還有淡淡的甜味,以及飄上來的油花。
出征前軍需官按數給他們帶上物資了,但本地人要求再來一份,大戶們在軍中也要過得舒舒服服。韓世忠就順水推舟,讓軍需官再來一份。
他的理由很充分:見了張叔夜,難道不需要請上司吃飯?難道請上司吃豆餅子啊?
這些都是轉運使司的官員們花一點心思,挪用了別處物資給他們填上的,都是罪狀,反正韓世忠也沒怎麼清白過,但現在都起到了大用途。
那些昂貴的食材被切碎了熬粥烙餅給士兵們,士兵們吃到不同尋常的滋味,身上也有了力氣,心裡也有了繼續堅持下去的意志。
他們就蹲在背風處,手凍得通紅,慢慢地去掰那餅,不讓一點碎渣掉到雪地裡。
劉子羽包裹過傷口,他看了傷兵的帳篷,都是用車子做支撐搭起來的,傷兵躺在帳篷裡,幾個隨軍的靈應軍道士忙著給傷員包紮,民夫笨手笨腳地用沸水給他們清洗麻布繃帶,也要時不時給傷兵換一條褲子,帳篷裡的空氣很不好,有血腥味和苦澀的草藥味,但臭味很少,更沒有腐敗的氣味。
劉子羽坐在韓世忠對面,小兵給他送來了他那份飯食,他也默不作聲地將餅掰開,放進湯粥裡。過一會兒,外面傳來了鼓聲和模糊的叫罵與吆喝。
金軍還在繼續挑釁,但韓世忠不許弩手和弓手隨意放箭,他們爬到車馬搭起的望樓上,盯著四面的動向。
韓世忠看著劉子羽,說:“唉。”
劉子羽問:“怎麼?”
“可惜俺沒長一張俊臉,”他說,“你是個漂亮的,也沒混上個‘千里眼’,俺要是帶李世輔來,別說千里眼,殿下能給這山炸平了。”
劉子羽說:“韓將軍,你怎麼到這時候了還能說閒話。”
聽過了批評,韓世忠一點也不在乎,他反而更加興致勃勃,他說:“你去過樊樓沒有,我同你說,那裡的姑娘就是歲除時,樓中要為她們評定技藝高下,決定明歲身家,那也算是泰山壓頂的大事,她們也能面不改色!”
有士兵就偷偷湊過來,聽韓世忠開始講一些粗俗笑話,包括但不限於紈絝們為了給姑娘打榜刷票偷家裡錢,被老父親一路追進樊樓吊著打,哎呦其中還有梅花韓家——哇哈哈哈!
劉子羽不笑,劉子羽笑不出來,可韓世忠笑得很大聲,他帶著他麾下那群粗人的笑聲在山谷裡滾來滾去,一路滾到了山上女真士兵的耳中。
要是女真人聽到他們的笑話,也會罵一句,這有什麼可笑呢?有什麼值得笑,還笑得那麼大聲?
他們已經被圍困至窮途,他們憑什麼笑出聲!
山上的女真人點起了篝火,漫山遍野,篝火上確實也沒那麼多的飯食,他們也燒水,燒水將帶來的肉乾泡開,就吃那肉湯。
肉乾是一定會有吃完的一天,乾柴也不可能憑空生出來,他們的糧草還是要從後方運過來。
可這條山路想要運糧,談何容易,所以完顏粘罕必須在絕境裡找到那條生路:他是需要速勝的,可他必須要沈得住氣!
就像東路軍的完顏宗望一樣,完顏粘罕也開始快速消瘦。
他吃不下什麼東西,他必須等待,等待張叔夜和真定府的援軍。
……怎麼還不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