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言之隱【完結】》第46頁 有記載某年大旱(1)

作者:ruaB·3小時前

有記載某年大旱,顆粒無收,族人被迫易子而食的慘烈;

有家族分支遷徙、開墾新地的路線圖;

有對某位特別擅長耕作或狩獵的先祖的讚美;

也有對兵禍、匪患的恐懼與控訴……

越往裡走,年代似乎越近。出現了簡單的農耕工具圖樣,出現了對“外面世界”模糊的描述和嚮往。然後,陳痣看到了“段無憂”的名字,以比之前所有先祖都更醒目、更用力的方式,被刻在牆壁中央。旁邊是他離開塗村、走向“外面”的示意圖,線條充滿了渴望與決絕。

緊接著,是關於“研究所”、“學問”、“大機器”、“城裡生活”的零碎刻畫和晦澀描述,充滿了敬畏與巨大的隔膜。在這些刻畫的下方,是大片大片的、相對新鮮的空白區域。

直到通道的最深處,一面相對平整的土壁前。

段無憂停下了腳步。風燈的光暈照亮了這片區域。

這裡的刻痕,與其他地方截然不同。

不再是記錄事件或表達祈願,而是一幅巨大的、覆蓋了整面牆壁的……地契圖。

以塗村為中心,用極其繁複的線條和標註,勾勒出周邊山脈、河流、林地、田地的邊界。每一塊土地,都標註著古老的名稱和歸屬。而在那密密麻麻的、象徵不同家族或歸屬的標記中,“段”字出現的頻率高得驚人,幾乎覆蓋了圖紙上超過七成的區域!

旁邊還有大段大段的、更工整些的文字,追溯段家如何通過幾代人的勤懇勞作、省吃儉用、乃至在某些特殊年份“把握機遇”,一步步將塗村及其周邊大片荒山野嶺,逐漸納入段氏名下。

“這一片土地,都是段家的。”

段無憂的聲音在空洞的地道里響起,低沉,乾澀,沒有任何炫耀的意味,反而充滿了難以言喻的沉重。他舉著燈,照亮那面牆壁,也照亮了自己臉上覆雜的神情——有對先祖篳路藍縷的某種敬意,有對這片沉重“產業”的漠然,更有一種深入骨髓的、被這土地與血脈緊緊束縛的窒息感。

“我父親,就是從這裡走出去的。”他繼續說,目光掃過那些密密麻麻的“段”字,“塗村的每一寸土,都浸著段家祖祖輩輩的血汗。走出去的人,如果不能光宗耀祖,如果不能賺回比這些土地更值錢的‘面子’和‘前途’,那就是數典忘祖,是全族的罪人。”

他頓了頓,轉過頭,看向抱著孩子、靜靜站在光影交界處的陳痣。

燈光下,他臉上那層常年戴著的、屬於“段科長”的冰冷麵具,在這一刻,被故土的塵土和沉重的家族史映照,出現了細微的裂痕。露出了底下那個,始終無法真正擺脫塗村血脈、被父親和全族期望壓得喘不過氣,卻又不得不挺直脊樑、偽裝強大的、真實的段無憂。

陳痣看著牆壁上那幅巨大的、令人震撼的地契圖,又看著眼前這個男人。忽然間,研究所裡那個高高在上、令他忌憚又困惑的段科長,逃亡路上那個偏執瘋狂、又偶爾流露出笨拙溫柔的段無憂,以及此刻這個在家族沉重歷史前微微卸下偽裝、露出疲憊與束縛本色的人。

原來,他那份令人生畏的“高高在上”,並非源於優越,而是源於恐懼——害怕跌回那片他父輩拼盡全力才爬出的土地,害怕辜負了那浸滿血汗的“祖業”和全族的目光。他用冷漠和規則築起高牆,既是為了保護自己來之不易的“新身份”,或許……也是為了隔開內心對那片土地、那種命運深藏的、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恐懼與抗拒。

地下的風,帶著泥土和陳年的氣息,緩緩吹過。

段無憂收回目光,最後看了一眼那面記載著家族榮光與重負的牆壁,然後轉身,將風燈的光,重新投向通往出口的、黑暗曲折的來路。

“走吧。”他說,聲音恢復了慣常的平穩,但那平穩之下,似乎有什麼東西,已經悄然不同了。

他率先向前走去,背影依舊挺拔,卻彷彿扛上了比以往更具體、也更無形的重量。

那是塗村的泥土,是段家幾代人的期望,也是他無論如何偽裝、如何逃離,都終其一生無法真正擺脫的根。

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這個強大又脆弱的段無憂,他那身冰冷盔甲之下,最真實、也最沉重的基石。

搞了半天,這個天天張口閉口就是錢錢錢的人,到頭來也和陳痣一樣是個實實在在的農村人。

段無憂對這一身份甚至還沒有什麼認同感,只是覺得有些難以接受。

“段家這麼大的家族,原來也是農民出身。”陳痣也有上去一步,表示由衷的敬畏,“我明白你的心情,人們總是習慣於關注草根逆襲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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