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一直沉默地看著眼前這位揭了榜的神醫,這人倒不是第一個想這般“望”自己的醫者,卻是第一個想這般望她的姑娘。摸上脈時,只見她驟然凝神,手指不斷微微調整,時而輕輕敲點,由輕按至重,似是試探、似是疑惑,可是臉上卻一直毫無表情,就連眉頭都沒有動一下。
她的手很穩,情緒不顯,只是皇后看得出來——那雙眼睛中,似有什麼在燒。
皇后微微抬頭,越過阿遲的肩膀望向青竹,點了點頭。她從不讓宮人看見新來的神醫如何狼狽,她們只需要知道這個結果。等到青竹、紅葉依次行禮退下之後,皇后才再次回望這一句話也沒有說的神醫姑娘,她面上實在毫無破綻,像一塊木頭。
皇后開口問道:“本宮的病,可有得治?”
阿遲聽得她問得平靜,聲音中仍舊帶著深沈的倦意,好似並不期待答案,倒像是在確認一件早就知道的事。阿遲收回手指,沒有馬上回答,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抬起頭,眼睛裡頭閃著光。
結果剛一齣聲,“唉——”
“……你為何嘆氣?”皇后問。
阿遲自己也楞了一下,她剛嘆出聲了?
“娘娘這病,有點意思。”阿遲趕緊說,“確實不是尋常人能治的。”
“所以?”
“所以也就你遇見我阿遲了!”她語氣裡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自信,那並非炫耀,更像是陳述事實,“我自然是有法子。”
皇后只輕輕“嗯”了一聲,近乎無動於衷。從前說過“有法子”的也並非只她一人。何況從剛才那句嘆息,她已很能聽得出來。
“溫大人方才嘆氣,不是因為有法子,而是因為別的。”皇后淡淡道。
“嘶……”
阿遲倒抽一口冷氣。她被皇后說中了,卻不知皇后到底看到了哪一步。她確實在嘆氣——皇后體內的矛盾實在神奇又誘人,這樣一副難得的“藥鼎”,卻非要讓她生育,實在是可惜了!只是這念頭剛冒出來,她便直覺這話不能說。
“那個……娘娘是否近期頻繁服用一劑養藥?”阿遲馬上轉移了話題。
皇后沒有立刻回答。
“需將那藥停了。”阿遲只當皇后是默認了,畢竟她摸出來的應不會錯。她頓了頓,“然後我再為娘娘調幾味新藥來。雖說以娘娘這般體質,不會很快養好,但若要達到生育子嗣這個目的,問題不大。”
皇后沒有接話,指尖卻輕輕蜷起。阿遲沒有看見,只想著,皇后與她的慢病相處已久,當下的虛弱是寒氣入體而突然激發,看似兇險,倒容易把普通醫師瞞騙過去。她又想到揭榜時城中百姓說皇后“常年身子不好”,也許皇后早就習慣自己身子這樣了吧,難怪昨日除了她自己、任誰也沒有十分著急。
阿遲又自顧自嘆了一口,起身要去開方子。
“——溫大人。”皇后卻突然叫住了她,等她停下動作,丟擲了那句已經用過無數次的話:“若本宮不停那味藥,可還有法子治?”
“……”
阿遲重新轉過身來,無甚表情的臉上也遮不住那雙困惑的眸子,“這又是為何?我知娘娘身體虛弱有舊疾,那舊藥方或許曾於調養有益,可此藥大補卻也是大毒,是以陽壽換得短暫支撐,再服下去於身心無益!”
皇后沒有正面回答她,認真重複道 :“那便是溫大人沒法子治,對吧?”
這話她已對不同的“神醫”講過多遍。有的聰明,很快明白暗示,不久便自請離去;大多數聽不懂,不斷勸說絕不能不停藥,她倒也有其他法子糊弄。只有眼前這位神醫,面無表情,只一直看著自己。皇后看不出阿遲是不是聽懂了,卻從那雙眼睛中看懂了一點——她好像把她……激怒了?
阿遲緊盯著皇后的眼睛。不停那猛藥的情況下治好病,比正常治療難十倍!但皇后可知道,她阿遲行醫素來最聽不過的,就是一句“沒法子治”?
“我若沒法子,怕是世上沒人有法子!”
皇后怔了一怔。眼前的姑娘是如此驕傲、自信,給出的答案不是她預料中的任何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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