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竹,去小佛堂……拿些定神香來。”
“是,娘娘。”
寢宮內繚繞著這香時,青竹退了出去,仔細關好了門。
皇后躺了下來。在這熟悉的氣味中,她終於覺得全身放鬆了許多,剛才的那一陣陣的心悸也漸漸消失了。
半年前太醫院的彭臨第一次對她說這是毒香時,她並沒有完全相信。這香她此前已經點過好幾回,不僅沒有讓自己的身體出現狀況,反而安神又舒緩;她心思沈重,常常因為心事整晚難眠,這香卻能夠令她安睡;她點香也並不避諱幾個侍女,先前她們也都多少有吸入,卻未有什麼不良的身體反應。
只有唯一一點,她一連半月閉窗點香後,再也沒有來過月信,雖然少量吸入的侍女似乎沒有這類問題,為防萬一,後來她還是避免讓侍女一同陪她燃香了。
然後彭臨便因為上報了她中毒、請求皇上徹查下毒之人而被抓了起來。因了那時她兄長剛帶兵奔赴北境,她絕不能在這關鍵時刻“中毒”和“被朝廷中的某方勢力暗害”,這事兒便被掩了下來,而正是這樣才讓她有了自己中毒了的自覺,她太知道皇宮裡這類事情是怎麼運作的。這是欲蓋彌彰。
她從此斷了好一陣子香。偶爾再燃起,也是因為像現在這樣,她實在無法入睡,或頭疼心慌時。
以及……想起紫荊的死時。
那已是兩個月前的事。
她從未想過紫荊會因她而死。
從小在杜府便在她左右、喊她“小姐”的紫荊,比起侍女其實更像她的妹妹。紫荊瘦瘦小小,膚色也深些,沉默少言,只對她言聽計從、忠心不二,她臥床時,紫荊一刻不離地伺候她;跟著她進宮後,紫荊為她與宮外接頭拿藥,幫她與兄長的人取得聯絡,幫她偷偷探查各種事情,紫荊是她在宮中遠視的眼睛和最方便的一雙腿。
直到那所謂的名醫丁笑揭榜入宮,她分明早早看出這個人手腳不淨、有所企圖,正待摸清他背後之人,卻難以接下接二連三被潑向她的髒水,穢亂宮闈是絕不會被姑息的大罪,從來言聽計從的紫荊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沒有聽她的話,主動站出來背了這個必死的黑鍋,與丁笑一同被盛怒的皇帝斬首示眾。
她沒有見到紫荊最後一面。她們都不讓她看她最後一眼。可她在夢裡已經見過那孤零零的頭太多次了,紫荊的脖頸上全是血,死不瞑目,睜著迷茫的雙眼,嘴巴微微張開,好像想要最後再叫一聲,“小姐”。
紫荊……
她被混沌的夢魘纏繞,有大半個月日日都在燻那毒香,不然就只能睜眼到天明。再病倒後,她的心氣、精力都大不如前。
今不比夕,如果她千方百計地如此盡力周旋,都換不來身邊之人的周全,她還能做什麼呢?還要她做什麼呢?
她早早搭上了蘇雲卿,設計趕走了之後的兩位神醫,這樣至少還能保全性命不是嗎。不要再揭榜了,不要再進宮了,她心裡想著,祈求著,她不想再害人了,也不想再參與宮中的權力鬥爭了,中不中毒的又有什麼關係呢,老天到底什麼時候才能將她收走呢?
這之後她便遇到了阿遲——撞了南牆也不回頭的阿遲。
這下她也不確定該怎麼辦了。
若本著負責的態度,既然一時間無法將阿遲趕走,那至少也要與她說清這究竟是怎樣的龍潭虎穴,與她說清先前那麼多人的遭遇,與她說清這宮中的各類紛爭與陰謀,與她說清這一切的一切後,再讓阿遲來選擇走不走。
可是阿遲還有機會走嗎?
那她自己又如何呢?僅僅是聽到阿遲身邊的人對阿遲說了幾句真話,就承受不住地逃跑了。
香氣四散。
皇后沈入了夢境。她的嘴角微微下垂。這一場,似乎也不是好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