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昭璃聽了阿遲的敘述,笑而不語。阿遲講事總是生動有趣,彷彿讓她置身其中,她很樂意聽。不過……隊正?這倒令她想起了另一件事來。她道:“溫大人不如為他們挨個把脈,瞧瞧這些人是否真的身體康健。”
——從沒聽說過來華清宮當差還要先過把脈這關的,而且還是皇后娘娘的御醫親手來做。這倒成了個稀奇景象,來往的宮人不敢停留,卻有意無意都要往這庭院中間瞅一眼。
看得最快活之人莫過於秋霜,入宮這麼久,她難得能在宮中一下子近距離接觸這麼多陽剛男兒,也不躲著,乾脆大方站到了阿遲身邊,見二十一個侍衛整齊列隊,依次過來坐在阿遲對面。
阿遲會先問名字,然後他們把手擺在小桌上;秋霜就在心裡偷偷點評,嗯,這個太壯了些,那個臉太尖了些……到了那隊正,他不回話,就光把袖子往上一扯,沉默地放下了胳膊。
“名字呢?”一旁的秋霜脫口而出。這個侍衛臉上雖黑了點,仔細看去倒是五官清正,只是似乎脾氣不太好的樣子,瞥了她一眼,就是不說話。秋霜一樂,在阿遲身邊她就開始狐假虎威,故意道:“是個啞巴啊?”
“唐。”那人喘了一口,才繼續低聲說,“唐景凌。”
秋霜不由後退兩步,此人聲音粗啞,如同嗓中含著沙子;又加上姿態強硬,眼神凌厲嚇人,她可不敢和這種粗魯男子硬碰硬,一下子躲到阿遲身後,低聲急道,“溫大人,你看你挑的人!慣會唬人!”
阿遲卻絲毫不注意這些,她按著那隊正的手腕,指頭抬起又放下,不由得往他面上看了又看。回稟皇后時,她也有些猶豫,說話慢了又慢:
“這幾個侍衛人人氣血充盈,氣機健旺,身子未有問題。只是那隊正……”
杜昭璃看著阿遲擰起眉毛,欲言又止地看了看兩旁,便抬手叫殿內的侍女都退下了。
“……這人倒也不是不正常,其脈剛,應是常年習武;但尺脈隱柔,又陰血有虧,想必……”
杜昭璃聽不懂阿遲的診脈之言,卻將阿遲少見的猶豫、糾結和困惑一眼看懂,心中更是明白五六分,幾乎是與她同時說出一句——“想必,她是個姑娘?”
阿遲驚訝地看著她:“面上實在難以分辨,娘娘怎會知道?”
“你叫他進來回話吧。”
隊正讓兩旁的宮人卸了武器查了身,脫了外甲才走進了內殿中。他身瘦卻個高,腰背直挺,往那一站就像個門神。通常若非緊急情況,皇后內殿是不會讓侍衛們進來的,內殿宮人們之前就遠遠看到外面熱熱鬧鬧的一群高大侍衛,但只有這個能如此近前,不由得多看兩眼。
那隊正目不斜視地往裡進去了。
傳聞這皇后久居深宮很少見人,哪怕接見也是隔著一層紗簾,隊正一抬頭,正撞上靠在床頭的皇后直白望過來的眼神,趕緊又低下去。皇后看了他好一會兒。
“你在禁軍多長時間?”
“……四個月,有餘。”
他的嗓音低沈沙啞,簡直像是被砂紙磨過,阿遲不由得面色一沈;而皇后聽他報上來的那時間對得上,心中已有了八分把握,淡淡問那隊正:
“你為何不對他們說,你就是那新科武舉探花?”
杜昭璃關注了年中那場盛大的武舉,還特地派人探查了幾個人的去向。武狀元、武榜眼,甚至二甲多人都被皇帝一舉納入陣營,唯獨剩了個武探花不知所蹤。看“他”這幅模樣,不必說,大概就因為“他”不是男子。
那隊正身子一震,似是沒料到皇后會一眼看穿。但很快他就回過神來,低聲道:“說了,又有何用。”
看到阿遲遞過來的溫溼布巾,他搖搖頭,想要拒絕,又抬頭看了看皇后。最終,像是洩了一口氣,接過布巾在臉上使勁抹了又抹,她的膚色原本是健康又漂亮的淺麥,黑粗眉毛也減了一圈,真的是一副清俊削挺的女子面容。大約激起心中之事,她忍不住捂著嘴巴輕聲咳嗽了幾聲。
再抬起頭,她直直望著皇后,“我現在,必須待在這裡,不就……因為,我是個,姑娘家?”
阿遲睜大了眼看著這位隊正,她一低頭再一抬頭,就像變戲法一樣,真就成了姑娘。只是雖然面上終於能稍微看得出來,可她聲音還依然是那般低啞粗糙,與她整個人極不相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