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過了幾時,閔瑄就在既不能動也不能講話的狀況下再次醒來。這一次不僅被捆成了粽子,嘴裡也被塞了塊布,布條繫到腦後。這下連舌頭都咬不得了。
“第一,”眼前的巫醫見她睜眼,突然開口,一臉嫌棄:“在我面前咬舌頭死不了人,只能讓你痛不欲生,少聽點江湖傳聞。”
也不管她聽沒聽進去。
“第二,你若再瞎折騰,我馬上把你交出去——這山裡到處有人在搜你屍體,別以為我看不出你是個大夏的將軍。你以為是我這麼想跟你換衣服來著?你們大夏這衣裳也沒多好看!”
又抬起一隻手掌來,在她面前晃了晃。
“第三,你多次挑戰我為醫的耐心,我自是有辦法讓你不會死,但我脾氣不怎麼好,再來一次,我會扇你。”她戳了戳閔瑄目前還完好的左臉,惡狠狠道:“就扇這裡。聽懂沒?”
“聽懂就點頭。”
閔瑄茫然看著眼前人,她聽懂了,雖然,她一動沒動。難道她還真的那麼小的機率碰上了“山野遊醫”?她還說山裡到處有人在搜自己……是北疆人,還是……
無論如何,目前她似乎暫時還算是安全,除了,她就算死也不想被北疆的妖術治療,但身為重傷之人還被毫不留情地打暈兩次,她又多少心有餘悸——這個巫醫就是非要她活著不可。權衡良久,她現在除了老老實實,沒什麼選擇。
念及此,閔瑄稍稍提起了一點精神,她環顧四周觀察,自己應該是身處某個石頭洞裡,但她無法確定目前所在的具體位置,還不知道這塊地方目前是在北疆還是大夏掌控下。軍情緊急,也不知道杜長麟如今帶軍到哪裡了,雲州之戰她是打贏了,可追敵太深、百人小隊整隊覆滅也是她太過冒進,現在檢討也已無用……
就在這時,一隻冰涼的手伸向了她的脖頸,在她脖子後面十分隨意地捏了又捏。閔瑄大驚,躲卻躲不開,只聽那巫醫自言自語道:
“這麼僵,難道是脖子被我弄壞了?”
再看看被捆起來的人這一臉憤恨地“唔唔”,說不出話不知在著急什麼,那巫醫便把布條往外扯了扯。
“別……別碰我!”
巫醫聽罷,一把又給那布條狠狠塞回她嘴裡。
“不會說話就別說。為了處理插在你心臟旁邊的那支箭,你渾身早都被我看遍也摸遍了,現在急個什麼?”巫醫瞧著她這就憋紅了臉,只覺得好笑,一邊欣賞她的表情一邊故意說得悠然緩慢:“你左胸和小腹上的痣,我可看得清清楚楚呢。”
閔瑄氣得要咬牙,可她努力半天,上下牙都合不上,是真的動也動不了,說也說不出。她除了緊緊閉上眼不看那渾人以外什麼掙扎都做不得,從小到大,她哪裡受過這等委屈!閔瑄心中只想著,她日後就算死,也要帶走這個巫醫當墊背!她別想惹了自己還能全身而退!
但是這巫醫至少有一點說的沒錯,如果她不能恢覆,那就什麼也做不成。閔瑄忍氣吞聲,任由對方給她餵了黑漆漆的藥丸,又餵了不知從哪兒扒來的野菜和不認識的什麼根莖煮成的湯水。
閔瑄從小在宮裡長大,野菜都不認識幾根,就算從軍也有米粥、肉乾,時不時還有野味。而眼下這碗裡那破爛葉子上竟還帶著點泥……她實在難以下嚥,吃了一半吐了一半。看了看巫醫,又不由得脖子一縮,她一閉眼,屏著息把剩下半碗全喝了下去。
後來她知道這巫醫叫做鹿仙。
鹿仙說,按照中原人的風俗,她大概算是個大夏人吧,因為她爹是大夏雲州人,是個傳統中原醫師。
鹿仙還說,中原醫術和北疆醫術她都會,但現在只用北疆之術單純是因為某人受傷太重。
鹿仙最後說,你再敢管這叫什麼妖術,臉給你扇腫,不信試試。
“你這傷放在哪個中原醫家那裡都管保已經是個死人了,箭頭帶毒,靠近心臟,你該慶幸的,我的血能解。”
鹿仙一邊說,一邊看似毫不在意地割開了手指。閔瑄眼睜睜看著她的血流入了自己胸前的傷口裡,融進了自己的身體。北疆妖術……她憤憤地想,可她卻說不出一句話,她感到胸口的劇痛漸漸消失,意識也漸漸模糊。
迷迷糊糊地,閔瑄做了一個夢。她夢見母后摸著她的腦袋誇獎她,夢見阿璃撫著琴抬起頭對她笑,夢見父皇賜給她一把好劍,夢見和老弟在草場上揚鞭策馬,夢見和杜長麟比武打得難捨難分。
她夢見,她從未走上這個戰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