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陛下垂簾輔政多年,政令清平,文武歸心。兒臣以為,天下非一人一姓之天下,唯有德者居之;朝野內外傳頌,只知太后。今天子勾連外敵為實,官員百姓,人所共唾!大夏不可無主,長此以往,人心離散,只有……只有太后陛下登極,可救社稷,可安天下。”
這本不該是她說的話。往重了說這就是後宮干政,是禍亂朝綱。但這也是魏太后一直在做的,也是她一直看在眼裡的。
她該賭一把了。
她在賭,太后不是隨意將長公主派去軍中的,是在培養;她在賭,太后不是突發奇想開了男女共試的武舉的,是在試探;她在賭,太后在幕後藉著皇帝之名,大力整治吏治、不興土木,是在穩基;她在賭,西京中、西京外的民眾輿論,不是自然向著太后的,是在操縱;她在賭,這幾年太后一步步蠶食的中央勢力、打擊閔氏親王,卻沒有急著全都鋪上自己的人,而仍不緊不慢地制衡,是在偽裝。
只是臨朝稱制還遠遠不夠——她在賭太后一個光明正大的,野心。
杜昭璃舔了舔發乾的嘴唇,繼續說:
“……承蒙太后陛下對杜家不棄,杜家願為太后陛下效犬馬之勞。”
在她離開將軍府前,兄長應了她。大約是親眼見當今皇帝之剛愎昏昧,又親身體會了為人父之焦灼憂喜,杜長麟十分艱難地、最終想通了最重要的事:“家訓教我忠君奉國、不謀己私;儒學教我牝雞之晨、惟家之索;可我為人臣,先為蒼生之臣;為人子,願守萬民之子。若……若其能安百姓、護社稷,我願奉明君,守天下太平。”
所以杜昭璃可以賭,也只有賭,她要把杜家一併賭進去。她就是要告訴太后,杜家是站在她這一邊的;再加上長公主因為自身位置,天然便會站在她這一邊。太后是會贏的。
而只有太后真的贏了,她才有機會真正從這宮裡走出去,才有機會走得更遠,只有那樣,她和阿遲約定好的二人生路,才算真的有望。
杜昭璃好久沒有這樣清晰地聽見自己的心跳。噗通,噗通。空氣凝結著,憋悶得令人窒息。不多時,後背汗津津的,她能感覺到那道審視的目光一直在盯著她,令她如芒在背。
而她現在只有等待。
話已出口,她不能反悔、也不能退卻。她的身家性命,全在魏太后的一念之間。
魏太后沒有回應,卻也未加呵斥,她仍在審視她,審視這個病弱的皇后,原來她可以連貫地說出這麼多“大逆不道”之言啊。很久沒有覺得下棋這麼有意思了,魏太后想,棋子自己動了,還是往她想要的方向動的。
——她是早在謀劃了。先皇聖宗皇帝時,她十八歲以母家為憑入了後宮做了美人,親眼所見聖宗的妃嬪勾心鬥角、為爭一分寵鬥得頭破血流,她只覺得愚蠢又可笑;而在那些妃嬪眼中,也許她也不過是個無趣得只會和自己下棋的清高可憐女。
她那時什麼都沒做,只因被薛皇后看不順眼,薛皇后都不用自己動手,便叫她生不如死,又外無顯傷。而天子隱於其上,只見各女子在下為其相鬥,看得高興時給個賞,不高興時便賜個死。她只問:憑什麼?難道女子就天生是籠中的寵物,只能互相撕咬、任人觀看取樂?她就想看看,若是破開這籠子,會有什麼?
而自那時起步步為營走到今天,現在她已經能看到許多——籠子外面是青天白日,從未下雨。她走得越高,便越是自在,她可以成為寵妃,可以成為皇后,可以成為太后,自然也可以成為,天子。
先皇沒看這麼遠,他們夫妻在她人看來算是恩愛,先皇安插了那麼些輔政老臣,加上閔氏那麼多子弟,他縱容她,又何嘗不是因了他看不到後宮女子的可能;而她的兒子閔裕,早早被她種下了心癮,只認為她要打壓他、奪他的權,恐怕也想不到,她仍要更上一層罷。
不想最先看懂她的,是這病弱的皇后杜昭璃。是啊,她記得她的名字,昭如日月,心若琉璃。人啊,真是矛盾,既希望一個女子昭如日月,又毫不猶豫把這個女子作為家族的禮物送給皇家,杜家世代將門,和平年代只會成為掌權者的大患,鎮國公杜行方想為杜家要個保險,那麼堅持要把病弱的女兒送進後宮,於是她便順勢將其點為皇后,好好安撫、拉攏了杜家。
杜昭璃。有一瞬間,魏太后突然覺得眼前之人很像那個人——堅韌、倔強,而且真敢和她賭命。
魏太后良久沒有說話。她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卻發現茶早已經涼了。
杜昭璃一直等到跪得膝蓋發涼發痛,本就不適的身子撐不住地顫抖,她才終於等到太后緩緩開口。
“那你呢,皇后。你想要什麼。”
如此,太后是默認了。
容不得杜昭璃鬆一口氣,太后已經問到了這第二處關鍵。她便直起身,緩緩再拜道:
“……自入冬以來,寒氣漸重,兒臣舊疾頻發,氣弱體虛,宮中事務繁雜,咳咳……實在是,力不能支。聞西京南郊之棲雲別宮溫煦僻靜,懇請母后允准兒臣於別宮治病靜養,待身子稍安,即回宮服侍母后左右。望母后……恩准。”
呵……這杜昭璃是個聰明的。魏太后定定看著她。杜昭璃許給她最大的武器——杜家,然後又示弱把自己摘出權力中心,剛好,杜昭璃還真有個身子虛弱中了慢毒的藉口,讓自己不用再勞神去盯她。
“哀家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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