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混沌
在寧府醒來的阿遲,仰面直直盯著石片斜頂,沉默不語。
完全不同於中原地區的小房間,連屋頂都是斜的。一面是巖壁,兩側開小窗。窗沿和大橫樑上都掛著松枝柏束,隨著通堂風輕輕擺動。屋頂很低,正配這矮榻矮案與蒲草坐席。
阿遲慢慢坐起身。房間很陌生,也很安靜。她精神恍惚,掀開被褥想要站起來,只覺頭暈目眩,可她不想停下,再摸索著往前走兩步,結果“砰”的一聲、撞在了門上,摸了摸額頭,像是鼓了個包,她卻惶然不知疼痛,將那鼓包使勁往下摁了又摁。
她茫然環顧四周,跌跌撞撞,左臂一抬扶著那冰涼的巖壁讓自己不至於再次撞牆,她左側的刀傷還沒好全,又是一陣痠痛,她卻故意往上抬了再抬,好像只有這樣,才能讓她感受到自己身體真實存在。
她彷彿陷入了一個再也走不出的夢境。
她不在華清宮,也不在棲雲行宮了。她不是那個割破手指也要救人的御醫了。阿孃被殺了。西梁亡國了。是杜……杜……
艱澀的字句卡在喉嚨中,吐不出又咽不下。她甚至都叫不出那個名字,杜……什麼……
蓴……蓴兒……不……不是她做的……不對,是她啊,就是她……
到底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她的幻覺?不管睜眼閉眼,都只剩了無邊的混沌。
寧不微發現阿遲自從來到寧府之後就非常不愛說話了。
寧不微叫她好幾聲,阿遲才會呆呆地轉過身來。寧不微開始以為她不適應“寧安郡主”的稱呼,可是叫她“溫大人”也全不好使。寧不微每日陪著阿遲,但不管給她講什麼事,她都反應平淡,不哭不鬧也不追問;寧府家主寧問天一直在關注阿遲的狀況,每日都來看她一看,卻並不冒然進屋,只在門口一瞥,再問一問寧不微,然後聽寧不微愁眉苦臉地說郡主還是毫無反應云云。
看著那樣沉默的、毫無生氣的郡主,寧問天卻無法不想到十二年前,9歲的寧安郡主被溫錦一路揹著逃來榮州避難,是她和阿澤將她們藏在了山中石洞中以避開他人追索。那時寧安郡主還是個小孩,卻不會說話也不會認人,只呆呆地跟著到處走動,眼珠偶爾轉一轉,幾乎不像個活人。
溫錦說,郡主親眼看到了當年的寧州屠殺,發了魂驚症,心魂破碎,這個狀態已有兩年。
那時寧問天心中不忍,好半天才開口:“就算是西梁最後的王族血脈,這樣一個呆傻的孩子,活著實在太痛苦了,你若中途放棄……沒有人會怨你。”
溫錦卻張開雙臂將小郡主牢牢護在身後,“放棄?不可能。我會將她治好。我會讓她……活得很好很好。”約是覺得不放心,溫錦根本不讓她們接近小郡主,只在這邊避了半個月風頭,就帶著小郡主悄無聲息地離開,兩年中全無音信。
再後來,一手建立寧府的寧問天聽說溫錦真的“治好”了郡主,而代價是郡主不再記得自己是西梁郡主,成了個到處救人的山野遊醫,自然也絕不會回榮州寧府。
寧問天閉了閉眼。如果自己真的憐惜這個孩子,多年前就不該主動丟擲“知道西梁王室僅存血脈下落”來穩固住榮州的遺民,讓這個好不容易擁有別樣人生的孩子重新成為舊西梁人的精神寄託;如果自己真的憐惜這個孩子,一開始就不該因為知道了“寧安”活著,改名換姓、建立寧府。西梁文化中,王族是山神之子,有號無姓,她卻故意以寧為姓,這並不單是寧州的寧——她何嘗不是最初就在寄希望於寧安郡主會回來。
就像,當初她一共送了六個寧府孩子進了西京皇宮做眼線,可最後活著走出來的,卻只有寧不微一個人。
可是為了西梁,寧問天自問……沒有選擇。
“不微。”寧問天深深呼吸,終於望向寧不微,道:“你有時間,帶郡主去寧府後院轉轉吧。”
榮州自入冬以來陰冷多雨,這日難得出了太陽。寧不微好說歹說,硬是拖著阿遲出來曬太陽,她拉著阿遲的手腕一邊走一邊給她介紹寧府,雖然她自己都已經不記得多少了,勝在特別會編,說得頭頭是道。阿遲仍舊沉默不語,只聽她講,只有路過寧府的藥堂時,寧不微見到阿遲稍稍抬了抬眉毛,看了看藥堂裡搗藥的幾個人,腳步頓了頓。
最後她們路過了吵吵嚷嚷的後院。
寧府後院總有一群半大孩子在練功,有男孩有女孩,互稱彼此兄弟姐妹,有的在扎馬步,有的在用木棍對打,還有的躲在簷下偷懶。寧不微離家時候的小不點都已經長大不少了,她眼尖,叫了兩個站在最前面對打的眼熟小孩——
“小島小嵐!”
兩個年紀約有十一二歲的小姑娘轉過頭來,一個束髮馬尾,一個高頂圓髻、額上帶一條素色抹額,兩個人驚喜地跑了過來:“不微姐!”
阿遲卻被那個帶著抹額的小姑娘暴露在外的右小臂吸引,直勾勾盯著看了半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