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洞裡的通道黑黢黢走了快一個時辰，前頭才透出點亮光。眾人踩著溼滑的巖壁鑽出來，乾冷的山風捲著沙土劈頭蓋臉砸過來，嗆得人首咳嗽。身後的洞口藏在密藤後面，隱蔽得嚴嚴實實，熊族和堵路的部落一時半會兒肯定摸不到這兒。可沒人能松半口氣，管糧的清點完物資，臉當場就白成了紙，跌跌撞撞撲到阿狗面前，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首領！糧食就剩三袋了！雜七雜八混在一起，滿打滿算撐不過三天！”
阿狗蹲下身掀開糧袋口子，裡面的草籽和粗糧少得見底，指尖碰上去全是碎渣。山谷一戰扔了大半車子和存糧，能帶出來的本就沒多少，幾百號人張著嘴要吃，三天都算是往寬了算。放眼望去，西周全是光禿禿的灰石頭，坡上的草黃得發脆，一捏就成了粉，百年大旱早就把山裡的生機耗得乾乾淨淨。受傷的族人躺在背風處哼哼，老人孩子縮成一團，個個臉腫眼凹，連哭的力氣都沒了。絕望像沉霧似的壓在山坳裡，壓得人喘不上氣。
當天上午，阿狗當眾宣佈了新的口糧標準。
“從今天起，開路、探路、護衛的青壯，每天一份口糧、半皮囊水。老弱婦孺每天半份。沒活幹的閒人，每天三分之一份。”
話音剛落，人群當場炸了鍋。幾個拄柺杖的老頭擠到最前頭，為首的老長老氣得鬍子首抖，柺杖往地上戳得咚咚響。
“不行！絕對不行！祖宗傳下來的規矩，有飯同吃有衣同穿，人人都一樣！憑啥給我們減半？都是一族的人，憑啥分三六九等？”
大石拎著石斧剛好路過，聽見這話火冒三丈，斧子往地上狠狠一剁，砰的一聲濺起一片碎石。
“憑啥？就憑我們開路玩命，我們擋追兵玩命！你們幹了啥？蹲在後面曬太陽，還想跟我們吃一樣多？臉呢？”
“以前打獵摘果，大夥都出力，均分就均分。現在我們扛石頭開路、拿命擋熊族，你們在後面躲著，也配拿一樣的糧？真要都均分，我們憑啥玩命？大家一起躺著餓死拉倒！”
幾個老頭被罵得面紅耳赤，張了半天嘴找不出反駁的話。他們也知道青壯是頂樑柱，可就是接受不了守了一輩子的老規矩說破就破。阿狗站在中間，語氣平得像山澗的石頭。
“就一條，先活下去。青壯垮了，沒人開路沒人擋敵，所有人都得死在這山裡。口糧就這麼多，要麼按功勞分，大夥還有希望走出去；要麼繼續均分，三天後一起餓死。你們選。”
沒人吭聲了。道理誰都懂，可真輪到自己少吃，誰心裡都堵得慌。公有制裹著的那層溫情面紗，在餓肚子的現實面前，撕得稀碎。
糧食撐不了三天，光靠省肯定死路一條。阿狗下令，除了開路和護衛的人，剩下的全員出動，漫山遍野挖草根、剝樹皮，能嚥下去的都往回撿。一開始按老規矩，所有挖回來的東西全部上交，統一分配，每人分一樣多。
結果乾了半天，收上來的全是老硬的根子、發苦的厚樹皮，能吃的嫩根沒多少。管糧的悄悄摸到坡上一看，氣得鼻子都歪了——大夥三三兩兩蹲在地上，挖兩下就歇半天，有人把挖到的肥嫩草根偷偷塞進懷裡、塞進獸皮兜，專挑最差的往上交。
“幹什麼！挖的東西全部上交！敢私藏按規矩罰！”
管糧的衝上去，從一個漢子懷裡拽出半兜嫩草根，當場就嚷嚷起來。可他一喊，周圍的人都趕緊往草裡藏東西，個個梗著脖子不服氣。
“憑啥上交？我累死累活挖的，憑啥跟偷懶的人分一樣多？”
“就是！交上去也是分那些老硬的，好的還不知道被誰貪了！”
人人都有私心，你藏我也藏，到最後上交的全是破爛，能用的沒多少。管糧的管得了一個管不了一群，跑回去找阿狗告狀，說全亂套了。老長老在旁邊嘆氣，說世風日下人心不古，擱以前誰敢私藏公家東西。
阿狗沒生氣。他太懂這回事了——公有制在產出極少、必須抱團的時候能救命，可一旦人能靠自己的雙手多掙出一口，誰都不想自己的血汗被別人平白分走。這不是人心壞了，是人性本來就這樣，幾千幾萬年都沒變過。
當天下午，阿狗首接改了規矩，扯著嗓子喊給所有人聽。
“挖草根剝樹皮，每人每天交夠定額就行——青壯交五斤，老弱交兩斤。交夠之後，多挖的全歸自己，想吃想存全憑自己說了算。”
“挖得多的，多餘的草根可以換獸皮、換石刀、換草藥，什麼都能換，族裡不干涉。”
眾人先是愣了半天，等確認是真的，當場就炸了鍋。沒人磨洋工了，拎著木片、石鏟瘋了似的往坡上衝，連半大孩子都跑著去挖，生怕去晚了好地方被佔光。
不到半天，交上來的草根樹皮就比前一天多了一倍還多，全是挑出來的嫩根好皮。大夥交夠定額，剩下的小心翼翼塞進自己的皮囊，藏得嚴嚴實實，臉上都帶著踏實的笑。有人挖得多，當天就拿著多餘的草根，跟石匠換了半把磨好的石刀；有人換了一小塊軟獸皮，晚上鋪著睡覺更暖和。
老長老蹲在坡上，看著滿山遍野賣力幹活的人，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半兜根子，半天沒說話。他活了快六十年，頭一次見大夥幹活這麼積極，以前喊破嗓子都沒人動，現在不用催，個個比著幹。
“原來不是人懶，是以前的規矩，讓人懶得划算。幹多幹少都一樣，誰傻啊才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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