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臺的準備工作已經很繁重了，但等到劇場正式開門營業之後，劇場雜工們的工作才開始真正進入繁忙的時段。
劇場雜工們被分為兩批人，一批人被領班指揮著換上統一的制服，在臉上擺出謙遜禮貌的笑容，接待那些揮舞著戲票不如劇場的貴人們，另一批則繼續呆在後臺接受使喚，他們的職責是在演出的過程中，即時調整那些舞臺的佈景和設定，並且不斷轉動巨大的鏡子與蠟燭，保證舞臺上的演出順利進行。
男人在今天被分配到了後臺組，他躲藏在幕布後面，從幕布的縫隙看著那些衣著光鮮的演員們站在臺上，享受著下方觀眾們的視線，心中升騰起一股子微酸的羨慕感，這種羨慕的感覺在觀眾們把花和午餐邀請，以及那些夾在信封裡的小費送到後臺時，變得更加強烈。
“演員們出演一場得到的小費……”男人心想：“就比我工作整週賺到的錢更多……”
但領班可不會給男人多少胡思亂想的機會，他尖銳的聲音就像是不斷揮舞的皮鞭，抽打著男人和其他被劇場僱傭的雜工們來回忙碌不休，不知不覺間，竟然就過去了整個上午，直到劇場在午間暫時閉門，男人才終於得到了無比寶貴的休息時間。
劇場外面暴雨如注，所幸，這些劇場雜工們也無需外出就餐，劇場有提供他們的午餐主食是夾著軟趴趴醃黃瓜片的黑麵包三明治，吃起來就像在吃沾醋的抹布，而飲料則是一大碗撒了鹽和不知道什麼配料的渾濁熱水，嚐起來總有種在喝泥水的錯覺。
當然，這份午餐是專為雜工們準備的特供配餐，登臺的演員們都是自己外出就餐，或許前往附近的餐館，或許接受那些觀眾的午餐邀請，而領班自然也不可能和雜工們吃相同的東西，這個聲音尖銳的男人在午餐開始後，就回到了自己的辦公室，獨享附近餐館按時送來的牛排和紅酒。
“領班。”也就是在這短暫的休息時間，男人三口兩口吃掉三明治，然後找到正在以優雅姿態切割牛排的領班：“我有件事想問問你。”
“哼？”領班挑起自己的眉毛，望向面前的男人，放下手中閃閃發光的銀製餐具：“說。”
“我記得……”男人在說這話時有些心虛，他眯起眼睛，抿住嘴唇，用有些滑稽的表情說道：“你說過，今天我有機會登臺演出……”
“哦，那件事啊。”領班聞言，露出一個看似友好的笑容，但男人可以看出他那笑容之下隱藏的輕蔑和嘲弄：“下次吧，今天要登臺的演員已經定好了，下次要是有機會，就讓你上。”
男人輕輕舒了口氣，並沒有感到多麼沮喪，似乎他的潛意識已經明白自己會遭遇這樣的事，而就在男人準備離開的時候，他的腦海裡浮現出男爵那張枯瘦的臉，以及那句聽起來可不像是隨後一說的威脅。
“怎麼？”原本已經打算送客的領班注意到了男人的躊躇，他身子微微後仰，似乎翻了個白眼：“還有事？”
“是這樣的，領班……”男人舔了舔自己乾燥的嘴唇：“我家裡有點事，想要問下，能不能提前把薪水給我……”
“哈！”領班發出一聲響亮的嗤笑，直接打斷了男人的發言，他手用力拍在桌子上，動作很用力，甚至讓桌上的盛著牛排的瓷盤都跳動一下：“這周可還沒過完呢，而且你已經預支兩週的薪水了！”
男人愣愣，領班看著男人，臉上的嗤笑轉變為嘲弄的冷笑：“不過嘛，也不是不能商量……”
領班一邊說著，一邊又從抽屜裡面翻出來一張字據，將它放在男人的面前，同時還遞過去一小盒紅色的印泥：“我可是個好心人，很願意借錢給那些急需用錢的窮鬼……我是說急需用錢的可憐人。”
“這是借據，你向我借錢，等到了時候，加上利息還我就好了。”領班低下頭，繼續開始專心地品嚐牛排：“還不上的部分，就用你在劇場工作的薪水來抵扣。”
男人低頭看著那份字據，上面畫著雜亂的符號，直到這時，男人才意識到自己好像不識字，而字據旁那盒紅色的印泥，顯然就是為他這樣的文盲準備。
在這個瞬間，男人的內心好像分裂成兩個人，其中一個在叫嚷著拒絕，聲稱不能隨意簽署自己看不懂的契約，這樣必然會後患無窮，但另一個卻在無奈地悲泣，表示如果不能及時把房租前交給男爵，他和他那多病的兒子恐怕就真得輪流街頭了。
他或許還能撐得下去，可他兒子……那就難說了。
悲泣的那個他戰勝了叫嚷的那個他，男人長長嘆息一聲，在那份字據上摁下了自己的手指印，領班見狀，再次露出貌似友好的笑容，他將字據收好，從口袋裡取出十幾張貼爾紙鈔，親切地遞給男人，男人看著那皺巴巴的錢，隱約意識到這筆錢真的不算太多。
“行了。”在完成了這場借貸後，領班毫不猶豫地下達了逐客的命令：“出去，別打擾我吃午餐，下午還有工作要忙。”
男人只是沉默，他將那十幾張貼爾紙鈔貼身收好，轉身離開領班的辦公室，在短暫的休憩之後，再次被那尖銳的聲音驅使，投身於忙碌的工作之中。
當一天的工作終於結束，時間也已經來到了晚上七點，身心俱疲的男人跟著其他的同事們從劇場內走出，頂著呼嘯的大雨踏上艱難的歸家之路男人從自己的同事那裡聽聞，自己為了儘可能省錢，就只租了用來趕班的馬車，他下班回家都是靠步行的，這種做法很常見，沒什麼特別之處。
離開劇場，在風雨中前行了大概二十多分鐘，男人的目光被一處路旁的藥店吸引，他的腳步停下，總覺得有些在意那家藥店。
“怎麼了？”和他恰好順路的同事注意到，便扭過頭詢問：“你前兩天才剛買過藥，今天又買？”
“我平時就是到這裡來買藥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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