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之後,層層疊疊壓在他身上的冰冷水體消失不見,洗禮池內變得乾涸,底部的石板更是裂開,出現了一個黝黑的大洞,安提爾把腦袋前傾探望,隱約可以看出那似乎是一道通往地下的樓梯至少他覺得,那應該是道用石條搭建堆疊起來的樓梯。
“咻”
灰髮公爵見狀,挑起眉毛,吹了聲口哨,他心中沒有半點喜悅之情,只產生了更加強烈的危機意識,在他看來,洗禮池底部的洞口不像是通往他處的通道,倒更加像是直接連入怪獸胃部的食道。
這種展開看似為他指引了接下來前進的方向,但若細細深究,卻很難稱得上是好事,反而散發出極為濃烈的陷阱氣味。
“潛意識迷宮的作用是保護自己的精神領域,擊退那些試圖染指思想與記憶的不軌之徒,所以在建造潛意識迷宮的時候,奇術師們總會想方設法,儘可能減少可能被外來者入侵的漏洞。”
“方法自然多種多樣,有的人喜歡建造起難攻不落的高牆深壘,將自己的主意識藏身在雄偉城堡的最深處,有的人則喜歡鋪開有著無數分叉的迷宮,有數不勝數的繁雜可能性拖延闖入者的行動效率。”
“不管是哪種思路,其最核心的宗旨都相同,那就是阻止闖入者深入,努力將他們阻擋在潛意識迷宮的外層,或者把他們引去根本不重要的地方。但這個洗禮池底部的大洞,顯然哪邊都不是。”
安提爾在心中思忖,他沒有多少由於,直接翻身越過洗禮池的臺座,再次輕巧地跳入洗禮池中。
雙腳踩在似乎還殘留著積水,散發出陣陣刺骨寒意的石頭地面上,安提爾朝身後的噩夢化身團長招手,示意它跟上自己,隨後小心翼翼地朝那個大洞靠近,他能夠看見和聽見了,所以就又覺得自己行了,可以繼續投身於驚險致命的冒險了。
“這個大洞出現的契機,顯然是我進行聖華濯洗之儀,重現當年改信者得到教會認可的景象,也就是說,這裡的因果關係更像是,我首先理解這座洗禮池的意義,想起聖華濯洗之儀的典故,然後親身付出,用自己重現了這個典故,最後,洗禮池中的水才降下,底部的石板才裂開露出這條通道。”
“這是獎勵的邏輯,這是解開謎題後得到獎賞,而不是驅逐惡質的盜賊。”
安提爾來到那大洞的邊緣,感受到其中似乎有陰冷的寒風呼嘯著吹出來,它們拍打在他的臉上,讓他的臉龐感到陣陣刺痛,而在靠近之後,安提爾可以更加自信地做出判斷了這確實是一道通往地下的石梯,而且裡面似乎很黑,沒有一絲半點的光亮。
“如果深究的話,這簡直就像是第五羽翼設下了考驗等待我去完成,並且還在不斷引導我,向這座潛意識迷宮的更深處進發一樣。”
“這合理嗎?家宅的主人不趕走小偷,反而邀請小偷一路解鎖進入金庫?這怎麼想,都充斥著詭計和陰謀吧?”
安提爾在心裡嘟囔著,他在洞口邊緣來回踱步,對於要不要下去多少有些猶豫,在這時,他的視線瞥見一旁的那道暗紅身影,腦中莫名其妙浮現出一個想法。
“唔,要是按照這個思路推算,如果我在洗禮池裡泡得更久,被那些手摁在水裡面更長時間,沒有被團長中途打斷救出去,那我在這個環節的完成度會不會更高,而得到的獎勵回報也更加豐厚,比如視覺和聽覺完全恢復之類的。”
想到這裡,安提爾忍不住露出有些自嘲的淺笑,他很快把這個想法拋諸腦後,整理一下身上亂糟糟的衣服,也順帶整理了一下自己有些雜亂的思緒,接著,昂首挺胸地踏上石階。
“走吧,團長。”灰髮公爵朝身後彎彎手指,示意那道暗紅身影跟上自己的腳步:“繼續向前,我倒要看看,第五羽翼究竟為我準備了什麼樣的花樣。”
站在乾涸的洗禮池內已經讓安提爾感到絲絲涼意,彷彿那些水並未離開,只是轉化為冰涼的水汽充斥其間,而這條明顯通往地下的地道內更加寒冷,安提爾踏入這條通道的瞬間,就有了那種不穿棉衣或者披上皮襖,只穿一身輕便的單衣,就莽撞地闖入隆冬大雪中的感覺。
通道的每級石階都有著幾乎完全相同的高度和寬度,符合成年男人邁出一步的程度,標準到就像是讓技藝最精湛的工匠,使用度量衡最為精準的工具,一級級階梯手工打造磨製那樣,安提爾雖然看不清,但光是走在上面,他就已經感受到這股異質的整齊劃一之感。
安提爾在心中默數自己跨過的石階,同時盡全力瞪大眼睛,努力發揮自己那殘損的視覺能力觀察周圍,他發現越是順著石階向下,四周的空間就越發寬敞,當他跨過第四十三級石階時,通道內的寬度和高度達到了極致,按照安提爾的估算,它容納三輛大型貨運馬車並列橫穿都綽綽有餘。
當安提爾默數到底九十九級石階時,他和噩夢化身團長終於來到了最底部,在這裡,寬敞的大道筆直向著前方延伸,靠著那略勝於瞎子的視力,安提爾甚至還看到有類似於燃燒火盆的微光,在他的頭頂閃爍著左右搖晃。
根據噩夢化身團長的描述,這裡不像是簡陋的地下通道,而像是某座宏偉教堂的室內走廊,通道的形狀類似於半個圓弧,地面與地上相同,都鋪著具體石材不明,但堅硬度和光滑度都堪比精鍛鋼鐵的大塊石板,而在兩邊和頭頂的彎曲石面上,用精湛的手藝刻著華麗而又繁雜的浮雕。
很遺憾,由於視覺的限制和交流方式的低效,安提爾沒法得知這些浮雕的具體內容,而靠著自己的雙手去撫摸判斷又太過浪費時間,最終,灰髮公爵只能帶著噩夢化身團長匆匆掠過,向著通道最深處趕去。
在前進了大約數百米的距離後,一扇門矗立於通道盡頭,堵在了安提爾和噩夢化身團長的面前。
石門,沒有把手……浮雕,太陽高照……鐵鏈,緊緊纏繞……陰冷,散發寒意……
噩夢化身團長冰冷僵硬的手指劃過掌心,安提爾知曉更多有關這扇石門的細節,他猛然意識到,自己或許曾見過這道門。
同樣是在精神領域,同樣是在真假難辨的虛幻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