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無將腦袋探進狹窄的民房內，看著那個躺在地上，身下只鋪著幾層枯萎稻草，不時發出含糊哀鳴的倒黴蛋，他的胸腹被利齒劃開，內臟就那樣暴露在外面，幾乎和死人無異。
精靈咂咂嘴縮回了腦袋，對蹲在門旁邊，正在曬太陽的農民問道：“為什麼要把他放在地上？”
“床上的布沾了血不好洗。”那個農民回答得乾脆爽朗，話中充滿了實用主義的光彩：“桌子吃飯的時候也還要用。”
“我是想問，為什麼不試著救救他。”阿無仍然在為這個可憐的倒黴蛋，嘗試著爭取些什麼：“他都快要死了。”
“死就死了咯，誰讓他不幸。”那個農民回答，語氣與其說是冷漠，不如說是麻木：“牧師大人說過了，他無法得到純白之源的庇護。”
……
“安提爾，我理解不了。”在前往那棟宅邸的路上，阿無在許久的沉默之後，用力扯了扯安提爾的衣角：“為什麼他們能夠接受。”
“接受什麼？”
“教堂裡有蠟燭，很多蠟燭，我去二樓看過了，全是大隻的牛油蠟燭，足夠村裡的人使用，而且還有止血的藥粉，有繃帶和針線。”阿無眉頭緊鎖，似乎是在思考什麼複雜的難題：“為什麼那些農民，不去向牧師要這些東西，他們明明是一個村子的。”
“可能是因為在農民們的眼中，侍奉神靈的牧師，神靈意志的代理人，生來比他們高一層吧。”安提爾聳聳肩，並不打算在這方面細想：“除非未來有某個人站出來，寫上足有九十五條的綱領，說些因信稱義之類的話。”
“什麼意思？”聽到安提爾隨口的胡謅，阿無愣了愣，它那敏銳的直覺，探查到了某個極其危險的詞語：“因信稱義是指什麼？”
“不知道，重點不是這個，重點在於，因為蜥鯊狩獵季的緣故，斑皮村的村民們過得很辛苦。”安提爾朝著阿無晃晃腦袋，像是在搖頭，又像是在點頭：“你看他們那副悽慘的模樣，就什麼感覺都沒有嗎。”
“……好像是挺可憐的。”阿無的注意力也迅速被分散，不如說，這個精靈，其實並沒有多少主見，至少目前來說。
“他們現在的可憐，很大程度上是由我引起的。”安提爾深吸一口氣，他腳邊光霧湧動，花費這兩天積攢起來的以太，再次啟動了微光塑造：“所以我得負責啊。”
言談之間，安提爾和阿無已經來到那棟破敗的宅邸，他們在篝火燃燒所帶來的光亮中站定，聽著宅邸裡面傳出來的“嘶嚕嚕”鳴叫聲。
誠如斑皮村的村人們所說，這宅邸裡面有蜥鯊，而且數量很多。
“那麼……”安提爾活動了一下自己的手腳，他瞥了一眼在旁邊踮著腳，鬼鬼祟祟朝宅邸裡張望的阿無，沒有搭理精靈，而是在嘀嘀咕咕地說些什麼：“這就是第一步了……我確保自己人性的第一步。”
安提爾曾經對自己心態產生的變化，未來要選擇的道路，遲疑了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該選擇成為一個超脫凡人的奇術師，還是成為一個掌控奇術的凡人。
灰髮的公爵為此很是糾結，因為他覺得，自己選哪邊都沒錯，而且不管選哪邊，都能走得通。
如果他選擇成為前者，以知識為代表的那幫神靈們，將自然而然地成為他堅實的後盾，就算他曾經和k們中的一些有過沖突，但絕大多數神o，都和他關係不錯。
如果安提爾用數量足夠龐大的祭品，進行足夠正規的儀式，他相信，哪怕是某些和他有過不快的神o，最終也總會樂意慷慨地對他降下恩賜。
本身就和神o們眉來眼去，再加上自身特殊的體質，安提爾毫不懷疑，如果他最終捨棄人性，徹底投身那條通往星空的奇詭道路，將其他凡人視為祭品，那他必然能夠來到最高處。
甚至與神o並肩。
這不是什麼缺乏理性的妄想，而是安提爾在夜深人靜的時候，認認真真以自己目前的狀態，所掌握的資源，進行了一系列嚴肅推演後，所得出的結論。
只要自己不當人了，那麼自己的下限是某個新生教派的教主，雖然可能會被定義為邪教，而上限，更是能夠觸及真神的範疇，雖然柱神基本上沒有任何可能。
更關鍵的是，這條道路本身，也契合安提爾內心所求。
一步步擺脫人類的桎梏，成為超脫物質乃至精神的存在，這該是多麼自由的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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