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侍童猛然回過神來,他發現自己不知何時離開了那艘死亡之船的船艙。
他的內心很平靜,那些恐懼憤恨不甘等情緒全部消失,正孤零零站在一個偏僻村莊裡。
侍童定了定神,他向四周望去,見到自己周圍的村民往來,但卻全部視他如無物,甚至還有兩人一邊說著話,一邊快步穿過了他的身體,就彷彿他只是一道幻影。
正當疑惑時,不遠處的一道身影吸引了侍童的注意力,他緩緩邁步來到那道身影旁,低下頭全神貫注地看著那道身影。
那是個全身髒兮兮,看起來年齡應該只有三到四歲的小男孩,他身上套著一件鬆鬆垮垮的麻布衣服,正躲在一棟房子的牆後,眼巴巴地瞅著不遠處一群正在玩耍打鬧的孩子。
在觀望了一陣後,那小男孩似乎終於鼓起了勇氣,他迅速跑向那群玩耍打鬧的孩子,向他們手舞足蹈地說著些什麼,雖然周圍並沒有任何聲音,但侍童發現自己知曉那個小男孩正在說些什麼。
他正在央求那群孩子,希望自己能夠加入他們的行列,和他們一同玩耍。
小男孩和那群孩子走說了幾句,不管他們具體說了什麼,恐怕內容都不是很愉快,因為那群孩子突然湧向那個小男孩,對他推搡甚至拳打腳踢,嘻嘻哈哈地就把小男孩打走,嘴裡似乎也在罵著些什麼。
侍童看著面前的景象,不由得快步上前想要制止那些孩子,但他終究只是條無法觸及周圍事物的幻影,那個小男孩和那群孩子都直接穿過他的身體,他無法觸碰到任何人,只能現在旁邊看著。
那些孩子狠狠欺負了那個小男孩一頓,直接附近的大人注意到這裡的動靜,跑過來喝止了他們的行為才算結束。
在被大人訓斥後,孩子們向遠處跑去,小男孩則沉默地收拾了一下自己,接著扭頭向村裡的某個方向跑去,侍童心中一動,也立刻跟了過去。
小男孩的目的地是一棟低矮的民宅,在旁邊還有棟明顯是庫房的小房子,在周圍起了一圈齊腰的石頭柵欄,這裡看來應該就是小男孩的家,他在門口橫放的一根條石上磨乾淨鞋底沾的泥巴,然後小跑進那棟民宅。
民宅裡不算多寬敞,雖然侍童並沒有仔細檢查民宅內部,但他知道這棟房子裡有一間廳堂和兩個房間,一個房間是一家人的臥室,另一個房間則是廚房。
小男孩跑進臥室裡,有個面色蒼白的農婦躺在床上,這農婦看到小男孩渾身髒兮兮地跑進來了,雖然看起來非常虛弱,但仍然艱難地直起身,對著小男孩露出微笑,柔聲詢問他怎麼渾身塵土。
看到那個農婦的瞬間,侍童如遭雷擊,他楞在原地,回過神時已經流下兩行眼淚,嘴裡還唸唸有詞地嘟囔著自己對女人的稱呼。
“母親……”
剎那間,無數支離破碎的記憶襲來,侍童意識到,那個看起來髒兮兮的小男孩就是曾經的自己,他現在正被困於自己的記憶裡,看著過去的自己順著記憶的脈絡逐漸長大。
他在這個偏僻的鄉村出生,自從他有記憶以來,就記得村裡那些小孩對他格外輕蔑,不僅不帶他一起玩,還不時就來欺負他,好像他是個什麼與他們不同的異類。
等到年齡稍微增長了幾歲,他才總算明白為什麼自己會被這樣對待,因為他確實和其他孩子不同,其他孩子有父親,但他沒有。
準確的說,他的父親不是村裡的農民,而是某個遊商,當初,有支商隊來到村子裡面暫時停留補給,商隊裡有個年輕英俊又見多識廣的遊商,母親對其一見傾心,而那個遊商也對母親頗有好感,兩個人迅速墜入愛河,遊商甚至和母親約好,會帶著她離開村子前往大城市居住。
但最後母親也沒能如願,在得知母親意外懷孕後不久,那支商隊就在某天深夜匆忙啟程離開不告而別,似乎生怕村子為此找他們的麻煩那樣,自然,那名遊商並沒有像約定的那樣帶走母親,他確實對母親說了許多甜蜜又動人的情話,但那只是為了哄騙母親上床,為了騙到那具青春的肉體罷了。
於是,一切都開始往最糟的方向發展。
母親年紀輕輕,尚未和人結婚就已經懷上了孩子,她又因為年紀小而不敢對自己的父母據實以告,竟然硬著頭皮,把這件事對所有人隱瞞了下來,因此錯過墮胎的最佳時間,等到被她的父母發現的時候,她的肚子已經明顯鼓脹起來,到了隨意墮胎幾乎必然導致大出血致死的程度。
事態發展到這種地步,母親也沒有選擇的餘地,只能把這個沒有父親的孩子生下來,而這也就是他了。
這樣的出身讓他成為了村子裡鄙視鏈的末端,大人們姑且不論,孩子們因此肆無忌憚地欺負他,誰讓他沒有父親能夠作為自己的依靠呢,而在他的外公和外婆去世後,這份孤立迅速發展為排擠,畢竟他們家裡已經沒有能夠幹農活的青壯勞動力了,寡婦幼子能在村裡過好日子才有問題。
但就算是這樣,也沒有影響母親對他的親近和愛護,他在母親的愛裡長大,雖然有些不太愛說話,但並沒有其他大的毛病,可就在他逐漸長大,能夠乾重活的時候,命運卻毫不留情再次悍然出手,母親不知何時染上了怪病,她變得手腳無力,連農活和家務都無力完成,只能整天整天地躺在床上。
在很久以後,他才知道母親這是因為飲用生水而染上了寄生蟲,但當時的他,當時他所生活的那個村莊,顯然沒人知道這件事,農民們只認為這是純白之源在懲罰他母親未婚生子的放蕩行為,排擠更進一步發展,徹底成為了毫不掩飾的嫌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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