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的李員外，今夜也睡得極不安穩。他開始頻繁地夢到那些被他深埋的、不願回憶的過往。他本以為不斷地往裡填人命——先是那些江湖術士，然後是除靈司的斬靈人——總能滿足那東西的胃口，讓它暫時安寧下來，卻沒想到……
他目光陰沉地望向廂房的方向，眼中沒有絲毫憐憫，只有一種賭徒般的狠厲：“再填兩個……這次填兩個厲害的，總該夠了吧……”他只希望這新來的丙等斬靈人和她那古怪的搭檔，能成為最後的祭品。
但他還不知道，他眼中的“祭品”，己然窺破了冰山下的黑暗。
第二天天亮，李員外強打精神，親自領著夜未央和黎明前往李小姐所在的偏僻小院。一路上，他依舊是一副憂心忡忡、愛女心切的模樣。
也多虧了黎明習慣性地以草紙遮面，這才沒讓李員外發現他面具下那因昨夜驚魂和極度疲憊而異常憔悴的臉色。
來到閨房門前，李員外止步，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恐懼與無奈：“小女就在裡面……她、她有時會……發作得很厲害……老夫實在不忍再看……就、就勞煩二位大人了……”說完，竟像是怕被什麼追上似的，匆匆離去。
夜未央推開房門。裡面黑漆漆的，所有窗戶都被厚厚的簾布遮得嚴嚴實實，一絲光也透不進來，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郁的、甜膩中帶著腐朽的香料氣味，幾乎令人窒息。
房間內唯一的光源，是梳妝檯上一枚搖曳的蠟燭。
昏黃的燭光下，隱約可見一個穿著素白衣裙的窈窕身影，正背對著他們，對著一面古樸的銅鏡，一下一下，慢條斯理地梳著長髮。動作平穩，甚至帶著一種詭異的優雅，全然不似傳聞中瘋癲狂暴的模樣。
黎明敲了敲敞開的門邊，試探著開口：“李小姐，打擾了。”
他正要邁步進去，身後的夜未央卻猛地出手，一把揪住了他的後衣領，力道之大，硬生生止住了他的動作。
就在這時，那梳頭的女子動作未停，卻背對著他們，幽幽地嘆了口氣。那嘆息聲裡充滿了無盡的疲憊與悲傷。
“父親……又讓無辜的人來了啊。”
她的聲音輕柔，卻帶著一種穿透人心的淒涼，完全沒有瘋癲之態。
她不等黎明和夜未央回應，便自顧自地，用一種夢囈般的語調，緩緩講述起來：
“從前，有個男人。沒什麼本事，只有一位從小一起長大、再苦再累都陪著她的妻子，還有一個可愛的女兒。”
“可男人不甘心啊……他不想要每天的青菜白粥，他想要的是錦衣玉食，是大富大貴。”
“上天，好像真的聽到了他的願望。有一天，男人得到了一面鏡子……一面很古舊的銅鏡。”
“鏡子……向他提出了一個交易。只需要他獻上他最重要的東西，就能得到他想要的一切。”
“鏡子讓男人體驗到了什麼是大富大貴，什麼是紙醉金迷……男人漸漸沉迷了，再也回不去了。”
“後來……他獻祭了自己的妻子。”李小姐的聲音開始微微顫抖，“他將那面鏡子，作為禮物送給了妻子……那個愚蠢的女人啊，到最後都還在為男人著想，她怕鏡子會傷害她的丈夫和女兒……”
“她抱著那面鏡子……一起跳了江。”
“而男人，如願以償，得到了他想要的大富大貴。”
“但交易……是有代價的。”她的語氣變得空洞，“代價就是……他從此不能見到任何能映出他模樣的東西。流水不行，玻璃不行，甚至……他女兒那雙越來越像她母親的眼睛，也不行。”
一個俗套，卻無比殘忍的故事。
李小姐說完後，停頓了許久，梳頭的動作也停了下來。房間裡只剩下蠟燭燃燒的細微噼啪聲。
她輕輕地問，語氣裡帶著一種令人心碎的茫然：“所以……能告訴我，我的父親，他現在在哪裡嗎？我……找不到他了。”
她緩緩地回過頭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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