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位自稱“秋名山馬車神”的車伕一路風馳電掣的駕駛下，黎明一行人竟真的在日落前趕到了東明城。
高大的城牆在夕陽下拉出長長的陰影，城門口守衛計程車兵明顯比尋常城鎮多了不少，正在對進出的人流進行盤查。夜未央那柄從不離身的佩劍第一時間就引起了士兵的警惕，寒光閃閃的兵器配上她生人勿近的冷冽氣質，差點讓守城士兵以為抓到了什麼江洋大盜或是殺人逃犯，當場就要將他們扣下。
關鍵時刻，還是羋寶山這張臉好使。雖然這位羋家少爺平日裡遊手好閒、不務正業的名聲遠揚，但城裡認識他的人著實不少。士兵們顯然認出了他，再看到這位往日眼高於頂的紈絝少爺，此刻竟亦步亦趨地跟在一個用草紙蒙面的怪人和一個冷麵女劍客身後，甚至還和那怪人有說有笑（主要是羋寶山在說，黎明在心疼車費），臉上都不由自主地露出了幾分同情又複雜的表情——這羋家剛遭大難，唯一倖存的少爺該不會是還什麼都不知道吧。
領隊計程車兵隊長倒是有些見識，認出了夜未央出示的除靈司令牌，態度立刻恭敬了不少，連忙呵斥手下放行，客客氣氣地將三人請進了城。
一進入東明城，一股不同於小青城的壓抑氛圍便撲面而來。街道還算整潔，行人也不少，但總讓人覺得少了些煙火氣和喧鬧聲，彷彿每個人都刻意壓低了嗓音，行色匆匆。
尋了家看起來頗為氣派的客棧安頓下來後，黎明忍著肉痛，大手筆地點了一桌極其豐盛的晚飯——主要是做給可能存在的眼線看的，彰顯他們“闊綽”的身份，順便堵住羋寶山嚷嚷著餓了的嘴。果然，看著滿滿一桌足夠七八個人吃的菜餚，客棧老闆臉上笑開了花，親自安排了個機靈的小二在雅間外殷勤伺候著，實則也有盯梢的意味。
趁著夜未央面無表情地用餐、羋寶山狼吞虎嚥之際，黎明藉口出去透透氣，實則溜出了客棧，鑽進了城中的市井街巷。
他慣用的套路便是藉著買東西、砍價、拉家常的機會，不動聲色地套取訊息。以往這招在市井之中無往不利，這裡本就是流言蜚語和小道訊息的集散地。
然而，這一次他卻碰了一鼻子灰。
無論他如何旁敲側擊，只要話題稍微觸及“羋家”、“大宅”、“前幾天晚上”之類的字眼，原本還笑容滿面、滔滔不絕的店家小販，立刻像是被掐住了脖子，臉色驟變，要麼連連擺手緊閉其口，要麼乾脆收起貨物轉身就走，彷彿沾上了什麼極大的晦氣。
甚至有一個賣肉的屠夫，在黎明試探著問了一句後，竟勃然大怒，抄起油膩的剁骨刀就要追砍他，嚇得黎明抱頭鼠竄。
“這地方的人……都中邪了不成？”黎明揉著差點被扭到的腰，心裡首犯嘀咕。羋家的事在這裡簡首成了一個無法觸碰的禁忌。
就在他失望地準備打道回府時，瞥見了街角陰暗處的一個身影。那是一個蜷縮在地上的瞎眼婆婆，衣衫襤褸，頭髮灰白雜亂，面前的乞討碗甚至缺了一個大口子，手腳似乎也有些扭曲不便，看著極為可憐。
黎明嘆了口氣，雖是來打聽訊息，但惻隱之心一動，還是走過去，摸出幾枚銅錢，小心地放入了那隻破碗中。
銅錢落入碗底發出輕響。那婆婆渾濁無神的眼睛竟然準確地“望”向了黎明的方向，乾癟的嘴唇蠕動了一下，發出一聲沙啞的嘆息，然後伸出枯樹枝般的手指，敲了敲那隻破碗的邊緣，示意再多給點。
黎明看她那副風燭殘年、連牙齒都沒剩幾顆的模樣，心中一軟，咬了咬牙，又摸出幾塊小碎銀，輕輕放了進去。這對他來說己是難得的大方。
就在他放下銀子準備離開時，那婆婆卻忽然朝他招了招手，示意他附耳過去。
黎明心中一動，難道真有意外收穫？他連忙彎下腰，將耳朵湊近。
只聽那婆婆用極其微弱、氣若游絲的聲音，在他耳邊含混不清地說了句：“生死……有命啊……”
這話沒頭沒腦，讓人云裡霧裡。黎明一愣，剛想再細問“婆婆您這是什麼意思？能否說得明白些？”，那婆婆卻像是突然變了個人，臉上皺紋扭曲，瞬間變得凶神惡煞起來，猛地揚起那隻破碗，作勢就要砸向黎明的腦袋，嘴裡還發出嗬嗬的驅趕聲。
黎明嚇了一跳，連忙後退幾步，見那婆婆情緒激動，只好無奈地搖搖頭，轉身離開。看來這老婆婆精神也不太正常。
他剛走出沒幾步，旁邊一個擺攤賣草編蟈蟈的小哥湊了過來，壓低聲音對他說道：“喂，這位小哥，看你面生，是外地來的吧？你被騙啦！”
黎明一怔：“被騙了？”
小哥朝那婆婆的方向努了努嘴：“那阿婆是這兒有名的老騙子啦！專門裝可憐騙你們這種心善的外地人錢！手腳利索著呢，根本沒啥大毛病，眼睛說不定都是裝的！你給了多少？”
黎明下意識地一摸口袋，心裡頓時咯噔一下——他剛才明明放進去的是幾塊碎銀，此刻口袋裡卻只剩下幾塊冰涼梆硬、稜角分明的小石子！
難怪他剛才沒察覺！這偷樑換柱的手法簡首神不知鬼不覺！
他猛地回頭再看那個角落，哪裡還有瞎眼婆婆的影子？只剩下一個空蕩蕩的牆角，彷彿從未有人在那裡出現過。
“這……”黎明站在原地，看著手裡的石子，一時間哭笑不得，心中五味雜陳——既有被騙錢的懊惱，又有對那婆婆詭異舉止和那句莫名其妙話語的深深疑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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