積雪沒至檀知微的膝蓋，每一步落下都要先掙脫冰雪的桎梏，再將南流景沉重的身軀往前託送。寒風捲著雪沫，割得她臉頰生疼，額角的汗水剛滲出來，便凝結成細小的冰粒，順著鬢角滑落。
南流景伏在她背上，能清晰聽見她胸腔裡急促的喘息，像破舊的風箱般拉扯著，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瀕臨極限的滯澀。他昔日見慣了京中女子嬌柔作態，連提裙踏雪都要旁人攙扶，可眼前這具單薄的身子，卻像韌竹般頂著風雪，硬生生扛住了他的重量。
“你一個弱女子，哪有這麼大的力氣？” 他的聲音依舊沙啞，卻摻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困惑，“為什麼不說話？”
檀知微的嘴唇乾裂起皮，喉嚨裡像是堵著滾燙的沙礫，每吐出一個字都耗盡心神。她的腳步踉蹌了一下，幾乎要栽倒在雪地裡，硬生生咬著牙穩住身形，聲線微弱得幾不可聞：“自然是因為…… 沒有力氣再說話了。”
南流景沉默了。他曾是揮金如土、前呼後擁的南安侯世子，從未想過有朝一日，自己會依賴一個陌生女子求生。他能感覺到背上的人氣息越來越弱，卻仍在咬牙堅持，心底莫名升起一絲異樣的情緒。“你想要什麼？” 他低聲問，語氣裡帶著幾分昔日的矜貴，又藏著如今的窘迫，“金銀珠寶，王侯恩賞…… 這些我暫時給不了你。”
他以為她救他，無非是圖些回報。可檀知微的腳步頓了頓，隨後又艱難地挪動，她轉過頭，風雪中側臉蒼白得近乎透明，眼神卻亮得驚人，一字一頓，耗盡了最後一絲氣力：“我要，你活著。”
話音落下的瞬間，託著南流景的手臂驟然失力。南流景只覺得身體一沉，隨即被輕輕放在雪地上，他下意識地伸手去抓，卻只碰到一片冰涼的衣角 —— 檀知微像被抽走了所有支撐，緩緩倒了下去，雙目緊閉，連呼吸都變得淺促。
……
暖意從西肢百骸漫上來，驅散了徹骨的寒。檀知微睫毛輕顫，緩緩睜開眼，首先撞入眼簾的是熊熊燃燒的篝火，火焰舔舐著木柴，發出噼啪的聲響，將周遭的雪地映得一片暖紅。
南流景就坐在火堆旁，手裡握著一根枯枝，正笨拙地撥弄著柴火。他的動作有些滯澀，指尖偶爾會碰到滾燙的木柴，又飛快地縮回，火光映在他臉上，勾勒出俊朗卻憔悴的輪廓，唯有那雙眼睛，睜著，卻沒有半分神采，空洞得像蒙著一層薄霧。
“你醒了。” 他聽見動靜，頭微微側過來，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檀知微怔怔地看著他的眼睛，那是一雙曾盛滿星光與風流的眸子，如今卻失去了焦點，連她近在咫尺的臉龐都看不見。她心頭一緊，下意識地抬起手，在他眼前輕輕晃了晃，指尖帶著剛從篝火旁沾染的暖意。
“別晃。” 南流景皺了皺眉，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不耐，“有風。”
那風是柴火燃燒時捲動的熱浪，他看不見，卻能清晰地感知到氣流的變動。檀知微的手停在半空，聲音微微發顫：“你的眼睛……”
“雪盲症，暫時失明瞭。” 他說得輕描淡寫，彷彿只是丟了一件無關緊要的飾物。他抬起手，指尖在空氣中摸索著，像是在尋找什麼，就在他的指腹即將觸到虛空時，檀知微的手下意識地伸了過去，剛好握住了他微涼的指尖。
“哦。” 她應了一聲，喉嚨裡像是堵著一團棉花，千言萬語都哽在其中，只剩這一個單薄的音節。
指尖傳來細微的觸感，南流景的手指微微收緊，握住了她的手。他沒有看她，卻準確無誤地喚出了那個名字，聲音低沉而清晰，帶著一種穿越了風雪與時光的篤定：“檀知微，我一首記得你。”
檀知微渾身一震，像是被驚雷劈中。瞳孔驟然收縮，呼吸瞬間停滯，握著他的手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震驚如同潮水般將她淹沒，她怔怔地看著他空洞的眼眸，腦海中塵封的記憶突然被猛地掀開 ——
也是在這座雪山裡，也是這樣一堆篝火。那日風雪稍歇，他們躲在一個避風的山洞裡，木柴燃燒的暖光映在南流景臉上，驅散了他眉宇間的狼狽，只剩下少年意氣的桀驁與堅定。他握著她的手，指尖帶著篝火的溫度，眼神亮得能映出她的影子，一字一句地說：“若能走出這座雪山，你等我三年。三年後，我來娶你。”
就因為這句承諾，她真的等了。
三年時光，漫長得像一場沒有盡頭的夢。她隱居在京郊的小院裡，不求聞達，每日只是倚著門框，望著通往京城的路。她聽聞他投身南伐戰場，從一個戴罪流放的罪臣之子，憑著一身孤勇在屍山血海裡拼殺，斬將奪旗，立下赫赫戰功；她聽聞皇帝龍顏大悅，不僅赦免了他的罪，還親封他為鎮南侯，賜下錦繡府邸，風光無限。
她以為，三年之約終能成真。
可他回京那日，朱雀橋上車水馬龍，人聲鼎沸。她擠在圍觀的人群裡，遠遠地看見他騎著高頭大馬，身披玄色戰甲，胸前掛滿熠熠生輝的勳章，眉目間是久經沙場的英武與沉穩，比昔日的風流世子更添了幾分懾人的氣場。只是，他的馬背上，還坐著一位女子。
那女子身著豔麗的異族服飾，銀飾在陽光下閃著光，容顏絕美，眉宇間帶著幾分嬌俏與尊貴，正是敵國歸降的公主越明顏。
那一刻，檀知微感覺心口像是被冰雪狠狠砸中，瞬間凍得麻木。三年的等待，三年的期盼，所有的執著與念想，都在這一眼裡碎成了齏粉。她沒有哭，也沒有上前，只是靜靜地站在原地，看了他們一眼，然後緩緩轉過身，一步一步地擠出人群，背影單薄得像一片被風吹落的枯葉，消失在喧鬧的街巷盡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