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閣內燻著淡淡的陳皮香，驅散了春日的微寒。鬚髮皆白的老大夫捻著鬍鬚，收回搭在檀知微腕上的手指，臉上露出溫和的笑意，對著一旁屏息等候的丫鬟們朗聲道：“恭喜夫人，這是喜脈啊！脈象沉穩有力，胎兒康健得很。”
檀知微聞言，垂眸看向自己的小腹，眼底掠過一絲難以言喻的柔軟與欣喜，指尖下意識地輕輕覆了上去，那裡正孕育著一個小小的生命，是她與南流景愛情的結晶。
大夫叮囑了幾句安胎的注意事項，便躬身告退了。暖閣內瞬間安靜下來，貼身丫鬟寒酥卻沒有半分喜色，反而皺著眉頭，憂心忡忡地站在一旁，臉上滿是愁雲。
“怎麼了？” 檀知微察覺到她的異樣，輕聲問道，語氣依舊平和。
寒酥咬了咬唇，終是忍不住開口，聲音裡帶著焦慮：“小姐，您如今有了身孕，正是需要靜養的時候。可您看看這侯府，整日被那個越明顏鬧得雞犬不寧！前幾日她故意打碎了您最喜歡的青瓷瓶，昨日又在廚房刁難廚娘，把飯菜潑了一地，府裡上下都不得安生。偏偏姑爺念著她是敵國公主，有利用價值，不肯下令將她關起來，只一味縱容。我實在擔心，她若是瘋起來，會對您和腹中的小主子不利啊！”
檀知微輕輕摩挲著小腹，指尖傳來溫熱的觸感，讓她心頭愈發堅定。她抬眸看向寒酥，語氣平靜卻帶著安撫的力量：“不說這些了。你家小姐我心裡有數，會多加註意的。眼下最重要的，是好好護住這個孩子。”
寒酥見她這般篤定，雖仍有擔憂，卻也不敢再多說，只能點頭應道：“是，奴婢會寸步不離地守著您。”
兩人說話間，屋外傳來兩個小丫頭的竊竊私語聲，她們端著香薰爐，正沿著迴廊往暖閣方向走來。
“這下可好了，夫人有了身孕，往後府裡要更清淨才好。”
“是啊，寒酥姐姐特意吩咐了，要把原先那些氣味濃烈的香薰都換成淡雅些的，說是怕刺激到夫人和小主子。”
這些話一字不落地飄進了不遠處的假山後。越明顏身著粗布衣裙，靠在冰冷的石壁上，眼底翻湧著濃烈的嫉妒與怨毒。她死死攥著拳頭，指甲深深嵌入掌心，聽到 “身孕” 二字時，更是渾身一顫，一股瘋狂的念頭在心底滋生。
她猛地從懷中掏出一把小巧的匕首，那是她藏了許久的防身之物。看著匕首上冰冷的寒光，她眼中閃過一絲決絕，隨即毫不猶豫地對著自己的心口劃了下去 —— 只是下手時，她刻意偏了偏位置，避開了要害。
“噗嗤” 一聲，鮮血瞬間染紅了粗布衣裙。越明顏悶哼一聲，身子軟軟地倒了下去，嘴角卻勾起一抹詭異的笑容。
訊息很快傳遍了侯府。南流景匆匆趕過來時，太醫正在為越明顏診治，止血、敷藥、包紮，忙得不可開交。看著床上臉色蒼白、氣息奄奄的越明顏，南流景的眉頭擰成了疙瘩，眼底滿是壓抑的怒火。
待太醫退下，確認無性命之憂後，南流景走到床邊，語氣冰冷得不帶一絲溫度：“越明顏，你鬧夠了沒有？先是尋釁滋事，攪得府中雞犬不寧，如今又自尋短見！你若是再這麼鬧下去，是逼我把你關起來，綁上手腳才罷休嗎？”
越明顏虛弱地睜開眼，聲音細若蚊蚋，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挑釁：“你不要我鬧，為何不早綁了我？” 她頓了頓，目光首首地望著南流景，像是要望進他的心底，“我記得，在邊疆交手時，你曾說過……”
記憶的閘門驟然開啟，回到了三年前的邊境戰場。那時的越明顏還是意氣風發的敵國公主，率領大軍與南流景對峙。一次狹路相逢，她策馬挺槍，眼底滿是少年人的鮮活與明媚。南流景看著她，曾隨口對身邊的副將說了一句：“如此鮮活明媚的女子，若是在戰場上斷了手腳，該多可惜啊。”
這句話，竟被她記到了現在。
“你不願束縛了我的手腳，便縱著我在你允許的範圍內撲騰。” 越明顏的聲音帶著一絲自嘲，又帶著幾分篤定，“可南流景，你如此自信，早晚有一天會後悔的。”
南流景看著她眼中的偏執，心頭一陣煩躁，不願再與她糾纏，轉身便大步離開了。
他快步回到檀知微的暖閣，推開門時，正看到檀知微端著一碗安胎藥，細細地吹著氣。暖閣內的香薰果然換成了淡雅的蘭草香，柔和的燭光映在她臉上，顯得格外溫婉動人。
南流景走上前，接過她手中的藥碗，遞到唇邊試了試溫度，才又遞給她，語氣裡滿是溫柔的愧疚：“微微，讓你受委屈了。這孩子來得太意外，我己經讓人去尋一批有經驗、會伺候人的老嬤嬤來，往後你身邊多些人照顧，我也能放心些。”
檀知微接過藥碗，小口小口地喝著，藥味微苦，卻讓她心頭暖暖的。她放下藥碗，抬眸看向南流景，眼底帶著一絲好奇：“你說，他會是男孩還是女孩？”
“我倒是無所謂。” 南流景在她身邊坐下，伸手輕輕覆在她的小腹上，動作輕柔得像是怕驚擾了裡面的小生命，“聽說兒隨母，女隨父。若是個男孩，像你這般溫婉沉靜便好；若是個女孩……”
他頓了頓，眼底閃過一絲寵溺的笑意：“女孩鬧騰些也無妨。若她喜歡，縱使舞刀弄棍，我也縱著她，保她一世無憂。”
話音落下，兩人卻不約而同地想起了越明顏。那個同樣鮮活明媚，卻偏執狠辣的女子，也曾是在戰場上揮灑過意氣的人。一時間，暖閣內陷入了沉默，兩人西目相對，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複雜的情緒 —— 有擔憂，有無奈，還有一絲對未來的隱憂。窗外的春風輕輕吹過，帶著幾分涼意，也吹散了片刻的溫馨，留下了淡淡的凝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