榻邊的燭火燃得昏沉,映得帳幔上的纏枝蓮紋樣都添了幾分悽清。檀知微眼皮沉重得像是墜了鉛,費力睜開時,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寒酥通紅的眼眶,淚珠像斷了線的珠子,順著臉頰滾落。一旁的小柳也紅著眼,見她醒來,連忙上前按住欲起身的她,聲音哽咽:“小姐,您醒了?您別太傷心,身子要緊……”
檀知微的喉嚨乾澀得發疼,腹部的隱痛還在絲絲縷縷地蔓延,提醒著她那場錐心的失去。她茫然地掃過空蕩的房間,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流景呢?”
寒酥連忙擦乾眼淚,小心翼翼地扶著她坐起身,在她背後墊了厚厚的軟枕。可還沒等她回話,門外便傳來一道帶著嘲諷的女聲,尖銳地刺破了室內的沉寂:“你別假裝不知道,我扮做丫鬟跟了出去,你早察覺了吧?”
檀知微渾身一僵,轉頭望去,只見越明顏被侍衛守在門口,臉上還帶著未褪的狼狽,眼神卻依舊毒辣,“是擔心我被關得太久悶得慌,特意給我個透氣的機會?還是覺得拿捏得住我,有意挑逗戲弄?卻沒想到,我真的敢對你下手,敢毀了你最珍視的東西?”
南流景就站在越明顏身旁,玄色衣袍上還沾著些塵土,他垂著頭,下頜線繃得緊緊的,雙手緊握成拳,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 越明顏的話,字字戳中了他無法辯駁的事實。他確實早己知曉她的跟隨,卻因一時自負,釀成了無法挽回的大禍。
“流景……” 檀知微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她踉蹌著後退了一步,腳下發軟,若非寒酥及時扶住,險些栽倒。眼淚像是斷了堤的洪水,不受控制地順著蒼白的臉頰滑落,砸在衣襟上,洇開一小片溼痕。她望著南流景,眼底滿是震驚、失望,還有深入骨髓的痛,“你…… 你真的知道?”
“小姐!小姐您別激動!” 寒酥哭著扶住搖搖欲墜的她,“您剛小產,可不能再受刺激了!”
小柳也連忙上前幫著攙扶,對著門外的南流景和越明顏怒喝:“侯爺!您快讓她走!別再刺激小姐了!”
南流景猛地抬頭,眼底滿是血絲,想上前解釋,卻被檀知微絕望的眼神釘在原地。他張了張嘴,千言萬語堵在喉嚨裡,最終只化作一聲沉重的嘆息。越明顏看著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笑,被侍衛押著轉身離去。
寒酥和小柳小心翼翼地將檀知微扶回床上,為她蓋好錦被。“小姐,身子最重要,您可千萬要保重自己。” 寒酥一邊擦淚,一邊輕聲勸慰,“侯爺他也不是故意的,他心裡比誰都難受。”
檀知微閉上眼,眼淚依舊從眼角滑落,浸溼了枕巾。她什麼也不想說,什麼也不想聽,心口像是被掏空了一塊,只剩下無邊無際的寒冷與疼痛。
夜色漸深,燭火燃得只剩下微弱的光暈。南流景輕手輕腳地走進房間,褪去外衣,在床榻邊坐下。他看著檀知微蒼白的側臉,眼淚再也忍不住,無聲地滾落。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輕輕將她擁入懷中,動作輕柔得像是怕碰碎了易碎的珍寶。
“微微,對不起……” 他的聲音哽咽,帶著無盡的悔恨與痛苦,“是我不好,是我沒有保護好你,沒有保護好我們的孩子……” 他緊緊抱著她,彷彿要將她揉進骨血裡,“你別這樣,我們還會再有孩子的,等你養好身體,我們一定還會有一個健康的寶寶,我會用一輩子去疼他,去護著你們母子……”
檀知微靠在他懷裡,聽著他撕心裂肺的懺悔,積攢了許久的情緒終於徹底爆發。她放聲大哭起來,哭聲裡滿是委屈、痛苦與絕望,緊緊攥著他的衣襟,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南流景也跟著落淚,一遍遍地重複著 “對不起”,一遍遍地承諾著未來,房間裡只剩下兩人壓抑而悲痛的哭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悽婉。
自那以後,南流景便向朝廷告了長假,日日陪伴在檀知微身邊。他推掉了所有應酬,遣散了不必要的訪客,將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照顧她身上。他會親自為她熬製安胎藥(如今換成了補身的湯藥),會陪著她在庭院裡慢慢散步,會給她講些京城裡的趣事,小心翼翼地避開所有與 “孩子” 相關的話題,生怕再次刺痛她。
日子一天天過去,檀知微的臉色漸漸好了些,卻依舊沉默寡言,眼底的陰霾始終未曾散去。
這日午後,陽光正好,檀知微坐在窗邊看書,南流景在一旁為她研磨。忽然,一聲清脆的貓叫從院牆外傳來,軟糯又帶著幾分稚嫩。
檀知微的動作一頓,抬眸望向窗外,輕聲問:“什麼聲音?”
守在一旁的寒酥連忙回道:“回小姐,是府裡的母貓生了小貓,就在後院的柴房旁,奴婢早上還去看過,小小的一團,怪可愛的。”
檀知微沒有說話,只是怔怔地望著窗外,眼神有些空洞。南流景放下手中的墨錠,小心翼翼地看著她,生怕她觸景生情,輕聲喚道:“微微?”
檀知微緩緩轉過頭,看向他,眼底蓄滿了淚水,卻帶著一種近乎執拗的堅定。她吸了吸鼻子,聲音哽咽卻異常清晰:“流景,能不能…… 能不能賠一條命給我的孩子?”
南流景的心猛地一沉,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他看著檀知微期盼的眼神,張了張嘴,卻艱難地吐出一句讓她徹底絕望的話:“微微,前幾日,兩國己經完成了談判。越明顏她…… 需要完好無損地送回去,作為和平的信物。”
檀知微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一乾二淨,她怔怔地看著南流景,眼神里的期盼一點點碎裂,取而代之的是無盡的愕然與冰冷。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首衝頭頂,將她從頭到腳凍得僵硬。原來,她失去的孩子,在冰冷的政治交易面前,竟如此不值一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