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府客廳內,氣氛凝滯得如同結了冰。桑父端坐於上,目光沉沉地落在謝蘭谿身上,語氣裡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詰問:“當年趙牧與桑桑退婚後,曾特意上門拜訪過我們。謝公子不妨猜猜,他跟我們說了些什麼?”
謝蘭谿身形一僵,垂在身側的手不自覺攥緊,眉宇間滿是茫然與無措,緩緩搖頭:“小胥不知。”他失憶後滿心都是對桑枝的歡喜與愧疚,從未想過兩人的婚事背後,竟還藏著這樣的隱情。
“他說,是謝公子許了他仕途,才要求他與桑桑退婚。”桑父的聲音陡然加重,字字如錘,敲在在場每個人心上,“他為了攀附權勢、謀求仕途,甘願放棄與桑桑的婚約,這般為利忘義之人,不配娶我的女兒。”
話音落,桑父的思緒便飄回了當年那個陰雨綿綿的午後。彼時桑桑剛陪著趙牧從京都回來,滿心歡喜地籌備婚事,趙牧卻穿著一身體面的長衫,神色侷促地站在桑家小院的堂屋中,低著頭不敢看桑枝。
“趙牧,你與桑桑從小一起長大,兩小無猜,感情深厚。當初是你自己三番五次上門求娶,我和你嬸孃才鬆口應下這門親事,如今你卻突然要退婚,到底是為何?”桑父當時氣得拍了桌子,指著他的鼻子質問。
趙牧“咚”的一聲跪在地上,額頭抵著冰冷的地面,聲音帶著幾分羞愧與貪婪的辯解:“是小侄糊塗,是小侄為了利益前途,選擇放棄桑桑。謝家公子找到了我,許我江南正五品的職位,任我挑選,唯一的要求,就是與桑桑退婚。我思來想去,半日便做了抉擇……”
“謝家?”桑父當時心頭一震,追問一句,“可是那個幫我沉冤昭雪的謝蘭谿?他這是在威脅你?”
“不曾威脅。”趙牧搖搖頭,語氣愈發卑微,“他只擺了條件,成與不成全在我。可那是江南正五品的職位,是我寒窗苦讀十幾年都未必能企及的高度,我實在無法拒絕。”
桑父望著他那副趨炎附勢的模樣,只覺得心口堵得慌,連說三個“好”字,語氣裡滿是失望與唾棄:“好好好!沒想到你竟是這般薄情寡義之人!桑桑與你退了這門親事,反倒是件好事,免得你日後為了仕途,再將她當作犧牲的籌碼!”
“原來是這樣……”桑枝站在一旁,臉色蒼白如紙,聲音帶著難以抑制的顫抖。過往的片段在腦海中翻湧:當初爹爹受冤入獄,是趙牧陪著她一路顛沛流離上京告狀,不離不棄;後來謝蘭谿幫爹爹翻了案,她以為苦盡甘來,便與趙牧約定回青州成親,滿心都是對未來的憧憬。可第二天,趙牧就突然變了卦,冷漠地遞上退婚書,無論她怎麼問,都只說自己配不上她。首到此刻,她才知道真相——竟是謝蘭谿用仕途利誘,拆散了他們。
她轉頭看向謝蘭谿,眼底滿是複雜的情緒,有失望,有委屈,還有一絲連自己都未察覺的怨懟:“那之後,你就來找我提親了,用我爹爹的恩情,用你謝家的權勢,問我願不願意幫你擺脫世家聯姻。”
謝蘭谿踉蹌著後退一步,眼神渙散,連連搖頭:“桑桑,我不記得……我不認得這樣的自己,我絕不會做這種事!”他一首以為,自己娶桑枝是發自內心的心悅,哪怕失憶,也篤定從前的冷淡是因為驕傲藏情,可如今這真相,卻將他的自尊與深情擊得粉碎。
桑枝別開臉,不敢再看他痛苦的模樣,語氣疲憊而疏離:“我想跟爹孃住一陣子。等崔府的婚事塵埃落定,等你想清楚,我們再見面吧。”
“那要兩個月!”謝蘭谿猛地抬頭,眼底滿是恐慌,急切地反駁,“桑桑,我不答應!我不能兩個月不見你!”
桑枝抬眸,目光裡帶著一絲冰冷的嘲諷:“那你是不是又要用謝家的權勢,對我威逼利誘?就像當初對趙牧那樣,就像當初逼我嫁給你那樣?”
“桑桑,我沒有!”謝蘭谿急得聲音發啞,想要上前拉住她,卻被桑枝避開。
“我意己決。”桑枝語氣堅定,“我收拾好東西,今日便跟爹孃走。”說罷,便轉身快步回了院落,留下謝蘭谿僵在原地,滿心都是絕望與茫然。
夜幕降臨,謝府的書房裡,燈火昏沉。謝蘭谿坐在案前,面前擺滿了空酒罈,濃烈的酒氣瀰漫在整個房間。他一手撐著額頭,一手握著酒罈,眼神空洞,往日的矜貴與堅定蕩然無存。
手下謝安站在一旁,看著他這副模樣,滿心擔憂,卻又不知如何勸慰。“屬下跟著家主多年,還是第一次見您這般茫然無措。”他低聲開口,語氣裡滿是心疼。
謝蘭谿緩緩抬頭,眼神渙散地看著他,聲音沙啞地問道:“謝安,你說……我原先真的幹過那等卑劣之事嗎?為了得到桑桑,就用利益誘趙牧退婚,又用恩情脅迫桑桑嫁給我?”
謝安沉默片刻,斟酌著開口:“家主,在世家之中,為達目的許以好處誘之,己是最良善的舉措。您也知曉,世家權力滔天,有時甚至凌駕於皇權之上,為了爭權奪利,威逼利誘、滅口滅門之事都屢見不鮮。放眼整個世家圈層,唯有您,始終記掛著寒門百姓,覺得世家權力過盛,總想為底層爭一份生機。”
“可那又如何?”謝蘭谿自嘲地笑了笑,笑聲裡滿是悲涼,“我終究還是倚仗著謝家的權勢,不擇手段地奪取了自己想要的東西。什麼高潔不染凡俗的嫡仙公子,骨子裡不過是個自私自利、予取予奪的小人!”他猛地將酒罈摔在地上,碎片西濺,如同他此刻崩塌的自我認知。
另一邊,桑枝跟著父母住進了謝府為他們準備的別院。桑母坐在床邊,輕輕拍著桑枝的手背,語氣溫柔地勸說:“桑桑,娘知道你心裡難受。可你仔細想想,謝蘭谿如今對你的深情,總不是假的。趙牧為了利益能輕易放棄你,可見他本就不是能與你共渡一生的良人。或許這就是陰差陽錯,謝蘭谿才是那個能護你一生的良緣。”
桑枝蜷縮在床榻上,眼眶泛紅,聲音帶著哽咽:“可他一開始就不喜歡我啊。他只是需要一個寒門出身的女子,幫他擺脫世家聯姻,可為什麼偏偏是我?他還要費盡心機拆散我原本的姻緣……更何況,他心裡還有崔娉婷,只是突然失憶,才把那份錯覺當成了心悅,處處對我好。我也不爭氣,竟漸漸被他迷了心。”
她深吸一口氣,眼神漸漸堅定:“喜歡與否,是和離還是繼續在一起,我不想再被表象迷惑,我要知道所有的真相。”
桑母嘆了口氣,伸手擦去她眼角的淚水,輕聲說道:“傻孩子,娘懂你的心思。來京都之前,你爹爹就給趙牧去了信,讓他來京都一趟。過兩日他便到了,到時候當面問清楚,所有的疑惑,總能有個答案。”
桑枝抬眸看向母親,眼底滿是複雜的情緒。她既期待著從趙牧口中得到全部真相,又害怕真相會讓她徹底陷入絕望。而此刻的謝府書房,謝蘭谿還在借酒消愁,滿心都是對桑枝的愧疚與自我譴責,兩人之間的隔閡,因這突如其來的真相,變得愈發深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