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濃得化不開,東宮之外,唯有宮牆上的燈籠泛著微弱的光暈,將長長的宮道映得忽明忽暗,寂靜得只能聽見風吹過宮簷銅鈴的輕響,透著皇家禁地特有的肅穆與寒涼。
沈父從馬背上翻身而下,衣袍上還沾著深夜趕路的露水與塵土,髮絲凌亂,神色焦灼又悲憤,連喘息都帶著幾分急促。他顧不上整理衣容,大步便朝著東宮大門走去,彷彿身後有洪水猛獸追趕,滿心都是要阻止太子的執念 —— 那道賜婚聖旨,不僅毀了沈家十五年的心血,更可能將整個沈家拖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沈大人,留步!” 守在東宮門口的李長福見狀,連忙快步上前,躬身攔住沈父,臉上堆著滿臉的為難,語氣恭敬卻堅定,“殿下己然安寢多時,深夜擅闖東宮不合朝廷禮法,更是對殿下的大不敬,還請沈大人暫且回去,明日清晨再來面見殿下,微臣定當第一時間通稟。”
李長福跟隨太子多年,深知太子的性子,更清楚沈父乃是當朝尚書,又是太子的舅舅,素來守禮重規,今日這般失態,定然是出了天大的事。可他職責在身,不敢有半分懈怠,只能硬著頭皮阻攔。
“讓開!” 沈父此刻早己被悲憤衝昏了頭腦,哪裡聽得進李長福的勸阻,滿腔的委屈、不甘與絕望交織在一起,化作一股蠻力,一把推開攔在身前的李長福。李長福猝不及防,踉蹌著後退了兩步,險些摔倒在地。
沈父沒有絲毫停頓,目光死死鎖定太子寢宮所在的長青殿,大步流星地衝了過去,腳下的青磚被他踩得發出 “咚咚” 的悶響,在寂靜的夜色裡格外刺耳。長青殿的殿門緊閉,雕花木門上的銅環泛著冷光,沈父心頭火氣更盛,猛地抬起腳,用盡全身力氣朝著殿門踹去 ——“哐當!”
一聲巨響,震得殿內燭火搖曳,雕花木門應聲大開,重重撞在兩側的宮牆上,發出沉悶的迴響,打破了寢宮的靜謐。
沈父手握佩劍,劍鞘摩擦著衣料,發出細碎的聲響,他大步闖入太子寢宮,目光掃過殿內的陳設,最終落在那張鋪著錦緞被褥的床榻上。下一秒,他 “咚” 的一聲重重跪倒在地,膝蓋磕在冰冷堅硬的青磚上,發出清脆的聲響,脊背卻依舊挺首,彷彿一株被狂風彎折卻不肯折斷的青松。
“太子殿下!你殺了微臣吧!” 沈父的聲音嘶啞破碎,帶著難以掩飾的沉痛與絕望,響徹在空曠的寢宮內,連燭火都似被這悲憤的聲音震得微微晃動。
床榻之上,太子百里辰正褪去外袍,準備安寢,驟然聽得殿門被踹開的巨響,又聽到沈父悲憤的嘶吼,心頭一震,猛地從床榻上坐起身,伸手一把掀開重重疊疊的錦緞帷幔。
昏黃的燭火之下,他一眼便瞧見了跪在地上、手持佩劍、一身狼狽的沈父 —— 往日里溫文爾雅、循規蹈矩的沈尚書,此刻頭髮散亂,衣袍褶皺,眼底佈滿血絲,周身散發著一股決絕的氣息,彷彿下一秒便要以身殉道。
百里辰的臉色驟然一變,眉宇間瞬間染上幾分驚色與沉怒,他猛地掀開被子,赤著腳踩在冰涼的踏板上,沉聲開口,語氣裡帶著皇家的威嚴與一絲不解:“舅舅,你這是何意?深夜持劍闖入孤的寢宮,私闖皇家禁地,形同謀逆,你可知這是株連九族的大罪?”
沈父握著劍柄的手微微顫抖,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連指腹都泛起了淡淡的紅痕。他沒有抬頭,頭深深埋在胸前,聲音沉痛得幾乎要哭出來,一字一句,字字泣血:“殿下,微臣知曉此舉大逆不道,知曉私闖東宮乃是死罪!可微臣實在是走投無路了啊!”
“沈家嫡次女沈蓮,自幼便被寄養在郊外的莊子上,常年無人管教,未曾受過半點正統的禮教薰陶,言行粗鄙,舉止輕浮,連最基本的規矩都不懂,更別提端莊得體、溫婉賢良了。” 沈父的聲音愈發嘶啞,“更重要的是,她容貌醜陋,臉上的胎記難以遮掩,這般女子若是入了東宮,成為太子妃,日後必定會被朝中大臣非議,會被其他世家貴女嘲笑,甚至可能觸怒龍顏,行事失度之下,必將禍亂東宮,連累沈家滿門,株連九族啊!”
“與其日後釀成無法挽回的大禍,連累整個沈家陪葬,不如今日殿下便賜臣一死,以謝天下,以絕後患!” 說罷,沈父微微抬頭,手中的佩劍微微抬起,劍刃在燭火下泛著冰冷的寒光,竟是真的有了以身殉道的決意。
百里辰看著沈父這副決絕的模樣,眉頭緊緊皺起,臉上滿是不贊同,眼底的沉怒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幾分不解與憐惜。在他看來,沈父這番話,哪裡是在陳述沈蓮的不足,分明是對沈蓮的百般嫌棄與貶低,更是對沈阮毫無底線的偏袒 —— 他早己聽說,沈阮在沈府被嬌養長大,沈家人個個都把她當成掌上明珠,而沈蓮剛回府不久,便受盡冷遇。
這般想著,他反倒愈發憐惜沈蓮在沈家所受的委屈,覺得沈蓮這般率真自在,反倒比那些故作端莊的女子更顯珍貴。
百里辰緩緩掀開錦被,起身走到床邊,赤著的腳踩在冰涼的青磚上,卻彷彿毫無察覺。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裡衣,語氣帶著幾分無奈,卻又透著不容置喙的篤定:“沈大人,孤知曉,在你們心中,沈大小姐才是最完美的人選,手心手背終究有別,可你偏袒長女,也偏得太過了。”
他頓了頓,眸中泛起幾分欣賞,語氣也柔和了幾分:“孤偏偏就喜歡沈二小姐這般不拘禮節、率真自在的性子,不造作,不虛偽,比起那些循規蹈矩、刻意討好的閨閣女子,反倒更合孤的心意。”
“殿下!” 沈父聞言,又是重重一叩首,額頭狠狠磕在青磚地面上,發出沉悶的聲響,額角很快便泛起了紅痕,“太子殿下明鑑!並非臣偏袒長女、刻意貶低次女,實在是沈蓮她上不得檯面啊!”
“她不懂朝堂規矩,不懂東宮禮儀,甚至連基本的尊卑之分都不清楚,若是讓她成為太子妃,不僅會辱沒了皇家的體面,更會耽誤殿下的千秋大業,讓殿下成為朝中大臣的笑柄啊!” 沈父的聲音帶著哭腔,滿心都是急切與絕望,只盼著太子能回心轉意。
百里辰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心頭己然生出了惱意 —— 他沒想到,沈父竟然如此固執,這般貶低他選定的人。他腳步往前邁了兩步,居高臨下地望著跪在地上的沈父,身影在燭火下拉得很長,周身的氣壓也越來越低,語氣冷了幾分:“如何就上不得檯面?孤選定的人,自然有孤的道理!”
他閉上眼,緩緩憶起家宴上所見的沈蓮 —— 彼時她安靜地站在角落,不卑不亢,雖沉默寡言,卻眼神清澈,待人也還算有禮,那般沉靜的模樣,像極了他的母后,溫柔而堅韌,更能沉下心來打理東宮瑣事,穩坐中宮之位。
“孤今日在沈府家宴上初見沈二小姐,她雖不如沈大小姐那般活潑跳脫,不擅騎射劍術,不懂蹴鞠嬉鬧之物,可孤要的是執掌東宮、輔佐孤的太子妃,不是樣樣精通、能陪孤玩樂的玩伴。” 百里辰睜開眼,目光堅定,語氣帶著幾分不容反駁,“沈二小姐這般沉靜溫婉的性子,更適合打理東宮,更能成為孤的賢內助,這就夠了。”
說到這裡,百里辰的目光陡然一厲,聲音也陡然加重,帶著皇家的威嚴與一絲警告:“孤早便料到,你們沈家一心想將沈大小姐塞入東宮,想借著沈大小姐的婚事,鞏固沈家的地位。是以,孤從沈府回來之後,便立刻入宮,向父皇請了賜婚聖旨,就是要斷了你們的念想!沈大人深夜闖宮,持劍逼孤,莫不是想抗旨不遵,公然挑釁皇家威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