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些時日,沈如陌身上的傷己大好,步履也恢復了往日的輕快。這日,他信步走在熙攘的街市,街邊小販的叫賣聲此起彼伏,各類琳琅物件擺滿了攤位。忽然,一抹熟悉的月白色身影闖入他的眼簾,正是息微。
沈如陌心中一緊,忙整了整衣衫,疾步上前。待走到息微面前,他恭恭敬敬地拱手作揖,上身前傾近乎九十度,誠摯說道:“姑娘,那日承蒙您出手相助,在下這條命才得以保全,大恩大德,沒齒難忘。” 說罷,他首起身子,目光中滿是感激與敬重。
息微抬眸,見是沈如陌,面上依舊掛著淡淡的笑意,可那笑意卻不達眼底,透著幾分疏離。“公子不必如此客氣,不過是舉手之勞罷了。” 她輕聲回應,語氣輕柔,卻好似帶著一層拒人於千里之外的薄紗。
沈如陌微微皺眉,似是察覺到了息微態度的冷淡,卻只當是自己身份卑微,姑娘有所顧慮。他頓了頓,又道:“姑娘的恩情,沈某無以為報,若姑娘日後有任何差遣,刀山火海,沈某絕不推辭。” 言罷,他一臉堅毅,眼神中透著不容置疑的決然。
息微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無的弧度,心中卻暗自冷哼,面上卻依舊維持著溫婉的模樣:“公子言重了,當真不必如此。” 她一邊說著,一邊微微側身,作勢欲走。
沈如陌見狀,心中一急,下意識地往前跨了一步,擋住了息微的去路。“姑娘……” 他剛欲開口,卻見息微眉頭輕蹙,眼中閃過一絲不悅。沈如陌這才驚覺自己的失態,忙不迭地後退幾步,臉上滿是歉意:“對不住,是在下魯莽了。”
息微說道:“我叫息微,是息府大小姐,還不知道公子如何稱呼?”
沈如陌聞言渾身一震,指尖下意識攥緊袖中泛黃的書卷 —— 那翡翠佩的冷光忽然在眼前閃過,喉間湧上澀意。他垂眸避開息微眼底流轉的笑意,長揖時卻將脊背挺得筆首,青衫褶皺裡漏出幾片乾枯的柳絮:“在下沈如陌,草芥之身,不敢勞姑娘記掛。”
“沈公子太謙了。” 息微撥弄著腕間纏枝蓮銀鐲,步搖上的珍珠隨頷首動作輕晃,“前日見公子抱書護卷,定是飽讀詩書之人。” 她指尖掠過他袖角未愈的血痕,笑意甜得發苦,“不知公子讀的可是《太平廣記》?我曾在書中見過‘如陌’二字,說是‘陌上花開,如見故人。”
春日的暄風捲著細柳掠過賭坊飛簷,息微立在朱漆廊下,指尖漫不經心撥弄著鎏金護甲,眼尾餘光卻凝在賭坊門檻處那個青衫書生身上。他攥著空無一物的荷包進退維谷,墨髮間沾著幾點柳絮,倒比數日前在城隍廟簷下捱打的模樣清俊了幾分 —— 可這張清癯的臉越是乾淨,越叫她想起前世祭臺上,他持刀剜取自己心頭血時,眼底浮著的那層薄淚。
“聽聞公子與人設賭?” 她款步走近,繡著並蒂蓮的月白裙襬掃過斑駁的青石板,腕間纏枝蓮紋銀鐲隨動作撞出細碎聲響,“怎的連賭注都湊不齊了?” 話音甫落,賭坊內鬨笑聲驟起,幾個醉醺醺的賭客拍著油光水滑的桌案叫嚷 “美人作賭”,驚得簷下雀兒撲稜稜振翅飛散。
沈如陌的指尖狠狠掐進掌心,望著她眼尾那顆硃砂痣,喉間泛起熟悉的腥甜 —— 十年前,她正是帶著這顆痣倒在他腳邊,鮮血浸透嫁衣,將那抹丹砂染成暗紅,像極了他曾親手為她點在眉心的胭脂。“姑娘金枝玉葉……” 他下意識後退半步,粗布袍角蹭到牆根暗綠的青苔,“怎能以千金之軀為注?”
“所以公子可要上點心,莫要將我輸給那登徒子 ——” 息微垂眸掩去眼底暗湧忍住噁心,指尖掐著沈如陌掌心薄繭,面上卻揚起少女特有的嬌憨,“我兄長若知我私自涉險,怕要打斷我的腿呢。” 她晃了晃兩人交握的手,腕間銀鐲與他青衫布料相擦,發出細碎輕響,“如今你我同乘一條船,總得有個正經名分 —— 我叫息微。”
沈如陌看著眼前的姑娘,看著她單純的笑容,沈如陌想去前世自己辜負對方的畫面,想起兩人相愛時如膠似漆,想起自己為了表妹扔下她,想起自己強行取血,卻害死了她。
暮春的風捲著落英掠過息府遊廊,息微攥著帕子低頭疾走,滿腦子都是沈如陌掌心的溫度。繞過九曲橋時,冷不防撞上一團帶著龍涎香的柔軟,她下意識伸手環住對方腰肢,悶聲悶氣往那人懷裡蹭:“哥,快掏帕子給我擦手,方才摸了髒東西......”
頭頂傳來一聲低笑,胸腔震動聲混著熟悉的沉木香。息微渾身僵住,抬眼正撞上商見之垂眸看她的目光 —— 那雙向來冷如寒潭的眼睛裡,竟浮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她觸電般鬆開手,後退時撞翻了廊下花架,幾枝碧桃簌簌落在腳邊。
“息小微,你越發沒規矩了。” 兄長息羽的聲音從假山後傳來,紫袍玉帶的身影轉出來時,袖中摺扇 “啪” 地展開,“大白天的往男人懷裡鑽?成何體統!”
“哥!誤會......” 息微耳尖燒得通紅,餘光瞥見商見之腰間晃動的鎏金腰牌,忽然想起坊間傳聞他 “冷麵閻羅” 的名號,更覺窘迫。她下意識往商見之身後躲,卻不防那人長臂一伸,將她穩穩護在身後,袖口掃過她髮梢時,帶起一縷玉蘭香。
息羽的摺扇重重敲在掌心,挑眉看著商見之:“商大人這是......”
“令妹險些跌倒。” 商見之語調平淡,指尖卻在袖中輕輕摩挲著方才被息微攥皺的衣料,“舉手之勞。” 他垂眸看著躲在自己影子裡的少女,見她耳尖紅得要滴血,睫毛像受驚的蝶翼般亂顫,喉間忽然滾過一聲極輕的笑。
“你笑什麼?” 息羽敏銳捕捉到那抹笑意,摺扇 “唰” 地指向商見之,
商見之垂眸望著腳下青石板縫裡鑽出的苔痕,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腰間鎏金腰牌,聽著息羽帶刺的質問,面上仍覆著慣常的冷硬:“沒什麼。” 袍角被風掀起半寸,露出內襯上若隱若現的玉蘭暗紋 —— 那是今早換衣時,特意選的與息微香囊同色的料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