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浸透窗欞時,沈如陌懸腕寫下“相思”二字,狼毫卻在“相”字最後一橫驟然力透紙背,宣紙上暈開的墨團如同一滴未乾的血淚。他盯著扭曲的字跡,忽然將筆重重擲在硯臺中,泠泠水聲驚得樑上燕雀撲稜稜亂飛。
“息家小姐有幾日沒來了呀?”他的聲音裹著墨香漫過書房,驚得垂手而立的管家脊背瞬間繃緊。案頭茶盞騰起的熱氣氤氳了沈如陌稜角分明的下頜,卻遮不住他眼底轉瞬即逝的焦躁——自從那抹素色身影不再準時出現,連每日研好的新墨都帶著股說不出的寡淡。
管家看著滿地狼藉的宣紙,心中不禁湧起一股寒意。那些揉成團的殘句,彷彿是被主人遺棄的孩子,孤零零地散落在地上。他的目光掃過這些殘句,隱約可以看到“海棠”和“茉莉”等字樣,這讓他想起了那位息家小姐。
管家深吸一口氣,小心翼翼地斟酌著措辭,生怕觸怒了眼前這位冷峻的公子。他輕聲說道:“公子,息家小姐前些日子幫了您不少忙,您看,要不您正好借這個機會去息家登門拜訪一下?”
然而,就在管家說話的時候,硯臺裡的墨汁突然泛起了細微的漣漪,彷彿是被什麼驚擾到了一般。沈如陌修長的手指緊緊捏著半塊松煙墨錠,由於太過用力,他的骨節都泛白了。他甚至沒有抬頭看一眼管家,只是用那冰冷得像淬了冰的語氣說道:“不必。”
管家聽到這句話,心中一緊,他知道這位公子的脾氣,一旦決定了的事情,很難改變。但他還是有些不甘心,於是繼續說道:“可是,外面都在傳,商大人對那息家小姐有意……”
話還沒說完,只聽“咔嚓”一聲,那方價值連城的墨錠竟然在沈如陌的掌心生生裂成了兩半!
突然間,一陣清脆的碎裂聲在寂靜的書房中響起,彷彿打破了某種平靜。沈如陌像是被驚擾的野獸一般,猛地從座位上站起來,腰間的玉佩與案角碰撞,發出清脆的響聲。
這聲音如同導火索一般,瞬間點燃了他腦海深處被壓抑的記憶。前世的種種畫面如潮水般湧上心頭,像毒蛇一樣緊緊纏繞著他的心臟,讓他幾乎無法呼吸。
靈堂裡,白幡翻飛,一片素白。息微那蒼白如紙的面容,被商見之緊緊地抱在懷中,那一幕深深地刺痛了他的雙眼。而最後,那柄穿透她胸膛的匕首,刀刃上還凝結著她髮間茉莉香粉的氣息,這一切都讓他的心如墜冰窖。
冷汗沿著他的脊背蜿蜒而下,浸溼了他的衣衫。他的手死死地攥住桌沿,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甚至在堅硬的檀木上刮出了刺耳的聲響。
“她不會的……”沈如陌喃喃自語,聲音中帶著連他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顫抖。然而,他的內心卻在不斷地掙扎,那個可怕的念頭如同惡魔一般在他腦海中盤旋不去。
窗外,驟起的風捲著柳絮如雪花般飄進屋子,紛紛揚揚地落在他未寫完的詩稿上,彷彿在嘲笑他的無力和絕望。他的目光緩緩落在硯臺裡,那破碎的倒影讓他想起了系統說過的話:“主要攻略任務未完成前,宿主無法脫離攻略物件。”
指甲深深地掐進掌心,帶來一陣刺痛,血腥味在他的口中蔓延開來。他終於在心底發出一聲冷笑,那是對自己的嘲諷,也是對命運的無奈。只要任務一日未完,息微就永遠都是他棋盤上逃不出的棋子,無論他如何掙扎,都無法改變這個事實。
管家望著主子突然漲紅的眼眶,正要開口詢問,卻見沈如陌己抓起案頭狼毫。筆尖蘸滿濃墨的瞬間,他盯著宣紙上未乾的“相思”二字,暮色中,他望著自己在宣紙上暈開的倒影,恍惚看見商見之抱著息微策馬遠去的背影——這一世,他絕不會再讓任何人染指自己的棋子。
暮春的陽光透過紫藤花架,在息微髮間碎成金箔。商見之斜倚朱漆廊柱,目光追著她跳躍的身影——她正踮腳去夠最高處的花串,素色襦裙掃過青石板,繡著的海棠花瓣在風裡輕輕顫。他喉結滾動,不自覺攥緊腰間短刀的穗子,刀刃貼著掌心,涼意卻壓不住心口翻湧的灼熱。
“小主人,檢測到渣男就在附近!”系統的機械音如同驚雷一般在息微的腦海中炸響,讓她的指尖猛地一顫,原本即將觸碰到半開花苞的手指也在瞬間縮了回來。
她緩緩地垂下眼眸,視線落在了自己腕間那隻晃動的銀鐲上。這隻銀鐲是沈如陌送給她的,上面還刻有她的名字。看著銀鐲,息微的腦海中忽然浮現出沈如陌書房裡那盞永遠溫熱的茉莉香片。那是沈如陌最喜歡的飲品,每次她去書房找他,他都會為她準備一杯。
想到這裡,息微的唇角不由得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她慢慢地轉過身,正好對上了商見之凝視的目光。商見之的目光如同一泓深潭,讓人無法窺視其中的深淺。然而,當他與息微的目光交匯的一剎那,他的心跳卻莫名地漏掉了一拍。
“吻我。”息微的聲音彷彿裹著紫藤花的香氣,幽幽地傳入了商見之的耳中。這聲音輕柔而又蠱惑,如同一隻無形的手,輕輕地撥動著商見之心頭的那根弦。
商見之的身體猛地一顫,他握著刀柄的手驟然收緊,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如骨。他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望著息微,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什……什麼?”
此時的暮色如同一層薄紗,輕輕地覆蓋在息微的身上,給她的側臉鍍上了一層柔暈。在這柔暈的映襯下,息微的面容顯得格外柔美,甚至比商見之記憶裡棺槨中那張蒼白的面容還要讓人不敢輕易觸碰。
息微上前半步,髮間珍珠墜子掃過他手背,帶著若有似無的茉莉香。“再說一遍,吻我,就現在。”她仰頭時,後頸露出一小片細膩肌膚,像極了他藏在暗格裡的那方繡帕。商見之循著她目光望去,瞥見轉角處若隱若現的月白衣角,心口猛地一墜。
“是為了他嗎?”話出口才驚覺自己聲音沙啞得可怕。十年前母親下葬那日,他也是這般攥著染血的玉佩,看烏鴉從頭頂掠過。此刻紫藤花簌簌落在息微肩頭,他突然覺得那些精心準備的密信、暗中調換的繡鞋,都成了笑話。
息微睫毛輕顫,抬手按住他冰涼的手背:“不是說好要幫我的嗎?”她指尖擦過他虎口的老繭,那是常年握筆留下的痕跡——和前世畫中飛魚服上的海棠如出一轍。商見之望著她眼底躍動的光,恍惚又回到火場裡,懷中逐漸冰冷的身體最後一次攥緊他的衣袖。
喉間泛起鐵鏽味,他托住她的後腦勺,紫藤花穗掃過耳畔。當唇瓣相觸的剎那,遠處傳來衣袂翻飛的聲響。商見之將她摟得更緊,嚐到她唇角沾著的紫藤花蜜,突然想起母親臨終前說的“有緣人”。而息微閉著眼睛,感受著他顫抖的指尖,在系統的警報聲裡,聽見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