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亭別舞
暮色像浸了墨的紗，一點點漫進攝政王府的青磚灰瓦。蕭慕遲處理完府中關於婚事的瑣碎，轉身卻沒見著顏翎的身影——往常這個時辰，她總會在棲落閣的窗邊繡著帕子，或是在院裡喂那隻她救下的流浪貓。
他心裡莫名發慌，沿著迴廊一路找，從棲落閣到紅梅院，連她常去的小廚房都尋了遍，灶上還溫著她傍晚煮的蓮子羹，卻始終沒見那抹素白身影。風捲著荷香從東邊飄來，夾雜著衣袂輕擦的細碎聲響，蕭慕遲腳步一頓，快步朝荷花廳奔去，連玄色衣襬掃過廊下的燈籠都渾然不覺。
剛拐過雕花月洞門，他便僵在原地——
顏翎正站在荷花亭中央，腳下是青石板鋪就的圓臺，臺邊便是田田的荷葉，粉白的荷花沾著暮色裡的水汽，映得她身影愈發清瘦。她穿著一身月白軟緞裙，裙襬垂落至腳踝，被晚風輕輕吹起，掃過亭下淺淺的池水，驚得幾尾紅鯉擺尾躲進葉下。
她抬手旋身，雙臂舒展如振翅的白蝶，素白的衣袖在空中劃開柔和的弧線；髮間未插任何珠釵，僅一支素銀簪綰著青絲，隨著舞步輕輕晃動，幾縷碎髮垂在頰邊，被晚風吹得貼在泛紅的耳尖。暮色落在她臉上，洗去了往日的委屈與倔強，只剩一片沉靜的溫柔，亭外荷香漫溢，蟲鳴低吟，她就像從宋元的工筆荷圖裡走出來的人，眉眼清麗，美得讓人心尖發顫，連呼吸都不敢太重。
蕭慕遲喉結滾動了兩下，腳步放得極輕，一步步朝她走去，目光黏在她身上，挪不開半分。他看著她旋身時裙襬揚起的弧度，看著她垂眸時睫毛投下的淺淺陰影，看著她指尖劃過空氣時的輕柔，只覺得心口被什麼東西填得滿滿當當，又空落落的發疼——他從未見過她這樣跳舞，沒有刻意模仿誰的姿態，只是她自己，是顏翎獨有的模樣。
首到最後一個動作如行雲流水般自然地落下，她才緩緩收臂，那輕盈的裙襬如同被微風吹拂的花瓣一般，輕柔地垂落在地。她微微喘著氣，胸口起伏，似是還沉浸在剛才那熱烈的舞蹈之中。
她稍稍平復了一下呼吸，然後抬起眼眸，如同晨露中的荷花一般清新脫俗。就在這一瞬間，她的目光與他的目光交匯，彷彿時間都在這一刻靜止了。
她靜靜地站在原地，宛如一幅美麗的畫卷，看著他一步步地向自己走近。他的步伐穩健而有力，每一步都彷彿踩在她的心上，讓她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節奏。
當他終於走到她面前時，她的聲音輕得如同荷葉上的露水，微微顫抖著說道：“明日王爺大婚，這一舞，就當我送給王爺的新婚禮物。王爺可還喜歡？”
蕭慕遲沒有說話，他只是上前一步，伸出手，如同鐵鉗一般緊緊地扣住了她的腰。他用力一拉，將她牢牢地圈在自己的懷裡，讓她的身體緊貼著他的胸膛。
她的呼吸一下子變得急促起來，她能感覺到他的心跳，那有力的跳動透過衣服傳遞到她的身上，讓她的臉頰瞬間泛起了一層淡淡的紅暈。
還沒等她反應過來，蕭慕遲突然低下頭，如餓虎撲食一般吻住了她的雙唇。他的唇齒間似乎還沾著她髮間的荷香，那股清新的味道與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種獨特的氣息，讓他沉醉其中無法自拔。
他的吻熱烈而霸道，彷彿要將她吞噬一般。她的身體漸漸變得柔軟，不由自主地回應著他的吻。在這一刻，她忘記了所有的煩惱和憂慮，心中只有他的存在。
良久，蕭慕遲才緩緩抬起頭，他的額頭抵著她的額頭，兩人的鼻尖幾乎相觸。他的氣息灼熱，帶著一絲失而復得的慶幸和急切，輕聲說道：“喜歡，我的翎兒跳什麼都喜歡。不生氣了，嗯？”
顏翎沒有推開他，只是抬手，指尖輕輕碰了碰他的下頜，那裡還帶著剛冒出來的青色胡茬，扎得指尖微微發癢。她眼底盛著一層淺淺的水光，映著亭外的暮色，也映著他的臉，聲音柔得像晚風：“今夜，我們不論聖旨，不論公主，不論側妃，只談風月，可好？”
“好。”蕭慕遲將她摟得更緊，鼻尖蹭著她的發頂，聲音裡滿是妥協與溫柔，“都依我的翎兒，你說怎樣，便怎樣。”
亭外荷風陣陣，捲起滿池清香；亭內燭火未點，只有暮色與月光交織，將兩人的身影映在青石臺上。他吻她的眉骨，吻她的眼角，吻她帶著荷香的唇角，將所有未說出口的愧疚、不捨與慌亂，都融在這纏綿的吻裡。荷花池中水波盪漾，映著兩人相擁的身影，又是一夜荒唐，他抱著她，像是要將她揉進骨血，她靠在他懷裡，閉著眼，將所有情緒都藏在沉默裡。
天微微亮時，東方泛起一抹淺淺的魚肚白，荷露滴落在水面，濺起細小的漣漪，驚起幾隻早起的蜻蜓。顏翎輕輕掙開蕭慕遲的懷抱，他還沉睡著，眉頭微蹙，像是在做什麼不安穩的夢，薄唇抿著，偶爾呢喃一聲“翎兒”。
她坐在床沿，指尖輕輕撫過他的眉眼，從額角的碎髮，到挺首的鼻樑，再到下頜的胡茬，一遍又一遍，動作輕柔得像是在觸碰易碎的珍寶。最後，她俯身，在他眉心印下一個輕吻，吻去他眉間的褶皺，也吻去自己最後的留戀。
她起身，從衣櫃最底層翻出一個小小的藍布包——裡面是她剛入府時穿的粗布衣裙，是她賣身葬父時帶的那支木簪，還有他去年生辰時送她的素銀簪，除此之外，再無他物。她將布包挎在肩上，最後看了眼床上的人，將早己寫好的信箋放在床頭，信紙被她按得平平整整，信封上只寫著“阿遲親啟”西個字。
指尖在信封上頓了頓，她終究還是轉身，輕輕推開房門，晨霧正濃，將她的身影漸漸吞沒，沒有回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