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爹爹?”
我聽見殿外公公的啟奏,下意識轉過腦袋看向身側的內侍。那公公垂著雙手,脊背挺得筆首,頭顱死死低著,半點不敢抬頭言語,大殿裡靜得落針可聞,無人敢接我的話。
我懵懂地眨了眨眼,只好重新回過頭,將目光落回高位的帝王身上。他全然不在意殿外跪地等候的沈尚書,也無視了躬身待命的內侍,所有清冷的目光都牢牢鎖在我身上,素來緊繃淡漠的唇角,緩緩牽起一抹極淺、極淡的弧度,褪去了幾分懾人的寒意。
“你父親,當真是極其疼愛你。”他的嗓音低沉溫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豔羨。
我立刻用力重重點頭,烏黑的眼眸亮得像盛了滿殿的宮燈星火,滿心都是純粹又真切的驕傲,毫無半分避諱:“那當然啦!我爹爹是世上最好的爹爹,從來都不會兇我,事事都順著我、護著我,最疼我了。”
就在他話音落下的剎那,我鼻尖驟然一酸。那股常年縈繞在他周身的清苦氣息,瞬間洶湧翻湧開來,比往日任何時候都要濃稠厚重,不再是淡淡的藥澀,而是鋪天蓋地、浸透骨血的苦,像熬了無數個日夜的黃連濃湯,沉沉壓在整座大殿裡,悶得人心裡發堵。
這句天真無忌的話落地,空曠的大殿瞬間陷入死寂。
漫長的沉默蔓延開來,久到我以為他不會回應,他才緩緩啟唇,聲音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微啞,小心翼翼又帶著幾分偏執地確認:“當真……可以嗎?”
這一刻,他眼底終年不散的寒意終於褪去些許,唇角的笑意真切漾開,溫柔得破天荒。他抬眼望向一旁屏息佇立的內侍,淡淡出聲,語氣帶著一絲難得的鬆弛:“傳沈風進殿。”
沈父連忙躬身叩首,語氣恭謹謙遜,字字周全:“承蒙陛下厚愛。此顆夜明珠取自南海深海,歷經千難萬險輾轉運回,品相通透圓潤,乃是世間萬中無一的珍品,聊表臣微薄心意。”
帝王輕輕打斷他的話,目光溫柔落向站在一旁的我,一字一句,清晰落地:“朕所說的賀禮,是愛卿放在心尖上的這位掌上明珠。”
面對爹爹的惶恐不安,帝王依舊唇角含著淺淡笑意,神色從容溫和。他緩步朝我走近,修長溫熱的手掌輕輕落在我的發頂,溫柔地輕輕揉撫著我的髮絲,褪去了所有帝王的凜冽威嚴。
我心頭驟然湧上滿滿的歡喜,眼睛亮得發燙。長這麼大,所有人都說我心智未開、愚鈍懵懂,連夫子也只說我尚可教化,從來沒有人這般首白地誇讚我聰明。陛下是第一個說我聰慧的人!
想著想著,我忍不住仰頭對著他甜甜地笑。他亦垂眸凝望著我,落在我發頂的手掌輕柔摩挲,壓低了嗓音,帶著幾分細碎溫柔的笑意,輕輕將方才的孩童戲言道出:“嵐嵐方才還同朕說,要讓你的爹爹,也做朕的爹爹。”
可當我轉頭看向爹爹的那一刻,心頭的歡喜瞬間戛然而止,整個人都懵住了。
“臣罪該萬死!”他聲音沙啞顫抖,滿是焦灼自責,“皆是臣疏於管教、教女無方,才讓小女不知天高地厚,在聖駕面前肆意妄言、褻瀆尊卑、口出狂言!此等失儀大錯,皆為臣之過,請陛下重重責罰!”
說著,我小心翼翼俯下身,對著他泛紅的額角,輕輕柔柔地吹了好幾下氣,想幫他緩解些許疼痛,小手微微發顫,滿是慌亂。
沈父連忙抬手攥住我的手腕,力道輕柔卻堅定,強行拉著我一同屈膝跪在冰冷的地面上。他再次對著帝王深深叩首,字字懇切,聲聲哀求,將所有過錯盡數攬在自己身上:“小女心智未開,懵懂無知,言語舉止皆無分寸,方才失言絕非有意冒犯。所有罪責盡在微臣,懇請陛下寬宏大量,千萬不要怪罪、降罪於小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