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鼻尖紅紅的，眼尾還掛著未散盡的溼意，抬起懵懵懂懂的一雙杏眼望向身前的人。今日的他與那日假山月下截然不同，一身規整莊重的明黃色常服裹身，衣料華貴細膩，金線暗紋在暖光下隱隱流轉，襯得他本就清雋出塵的面容愈發溫潤矜貴，肌理溫潤通透，恰似爹爹常年藏在書房錦盒裡的那塊暖玉，清冷無瑕，卻又隱隱蘊著溫潤光澤，讓人忍不住想要靠近。
肚子裡空空落落的飢餓感蓋過了所有惶恐與彆扭，我吸了吸發酸的鼻尖，聲音軟軟糯糯的，帶著未消的哭腔與委屈：“皇帝陛下，我餓了。”
這話半點虛假也無。今日天未亮我便被孃親叫醒梳洗裝扮，一整天層層繁複的工序接踵而至，頭戴沉重鳳冠，身著繁複宮裝，規規矩矩站了整日，從早到晚只匆匆墊過兩塊清甜的桂花點心，此刻早己餓得腹中空空，咕咕作響。
原以為我是因入宮驚懼、畏懼聖顏而落淚，誰知竟是為了一餐吃食。帝王聞言明顯一怔，深邃的眼眸微動，眼底的些許戲謔與疏離盡數散去，片刻後，低低的笑聲自他薄唇溢位。
他生得極好，笑起來更是驚豔絕塵，清冷眉眼瞬間柔和下來，褪去了帝王的凜冽威嚴，連嗓音都溫柔悅耳，像春日晚風拂過簷下風鈴，清潤動聽。
“去備些吃食。”他抬眼看向立在殿外的內侍，語調溫和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頓了頓，又特意勾唇叮囑，“要甜的。”
門口值守的李公公連忙躬身應下，腳步輕快又迅疾，匆匆轉身退下。不過片刻光景，幾名宮人端著鎏金食盤魚貫而入，一盤盤精緻小巧的甜糕、蜜餞、酥餅整齊陳列在案几上，甜香嫋嫋散開，瞬間填滿整座殿宇，看得我眼睛驟然一亮，所有的拘謹都一掃而空。
帝王順勢在我身側的軟榻上落座，身姿鬆弛矜貴，靜靜垂眸看著我。我毫無顧忌，拿起點心便小口小口吃了起來，腮幫子慢慢鼓起，吃得滿心歡喜。待我接連吃下好幾塊糕點，腹中飢餓稍稍緩解，他才緩緩開口，嗓音清淡微涼：“你不怕朕？”
我嘴裡含著軟糯的糕點，聞言輕輕搖了搖頭，眉眼彎彎滿是純粹。旁人懼他畏他，可我鼻尖的感知從不會騙人。他身上沒有半分惡人腐臭渾濁的濁氣，那一層經年不散的濃重苦味之下，還隱隱裹著一縷極淡、極乾淨的沉香，清冽好聞，是獨屬於他的乾淨氣息。
“旁人都畏朕，朝野上下，無人不懼。”他低低輕笑一聲，語氣裡帶著幾分世人難懂的孤涼，似在自嘲，又似在感慨。
我慌忙嚥下口中的糕點，認認真真抬頭看向他，語氣篤定又首白：“那肯定是因為他們都是壞人。”
話音剛落，鼻尖那股熟悉的清苦氣息驟然濃郁了幾分，絲絲縷縷纏上鼻尖，苦得我下意識輕輕蹙了蹙眉。我心裡悄悄補了一句，他們怕他，或許也是因為陛下太苦了，苦得太冷、太孤單，才讓人不敢靠近。
我挑了盤中最軟糯蜜甜的一塊糖糕，抬手遞到他唇邊，笑盈盈地仰著頭哄他，眼底滿是毫無雜質的溫柔期許：“皇帝陛下，你也吃，這塊最甜，吃了就不苦啦。”
他垂眸落在我白皙掌心託著的糖糕上，漆黑深邃的眸子似有細碎流光緩緩淌過，眼底翻湧著複雜難言的情緒，沉寂良久，久到我以為他不會理會，他才微微低頭，輕輕張開薄唇，在糖糕上輕柔咬下一小口。
不遠處躬身待命的李公公見到這一幕，驟然瞪大了雙眼，滿臉難以置信，身子都下意識僵住，險些失態。誰都知曉，當今聖上素來寡淡口腹，最厭甜膩之物，從未曾見他碰過半分甜食。
我滿心雀躍，乖乖等著他徹底嚥下，像邀功的小孩子一般，眼巴巴望著他，甜甜問道：“甜嗎？”
他好看的薄唇微微上揚，眼底漾開一抹淺淡溫柔，輕聲回應：“甜。”
得到肯定的答覆，我心裡歡喜不己，乾脆將剩下的大半塊糖糕一股腦全都遞到他唇邊，逼著他盡數吃下。同時悄悄湊近他肩頭，用力深深吸了一口氣。
果然，縈繞在他周身的厚重苦味，好像真的淡了些許，只是收效甚微，僅僅是淺淺一層，轉瞬又慢慢聚攏，依舊覆在他周身。
我不甘心，又接連拿起好幾塊甜糕遞給他，可無論我如何投餵，那股苦澀氣息都再也沒有絲毫消減，始終沉沉縈繞。
良久，他無奈輕嘆一聲，嗓音帶著幾分縱容的啞然。
“沈嵐。”
我連忙應聲：“啊？”
“吃不完便罷，不必全都塞進朕肚子裡。”他無奈瞥了一眼一旁瞠目結舌的李公公，語氣驟然沉冷，冷聲吩咐，“撤下去。”
李公公連忙躬身領命，上前準備收拾食盤。可我還沒吃盡興，趁著他上前的空檔，飛快伸手抓起兩塊酥餅塞進嘴裡，兩腮瞬間撐得圓鼓鼓的，像偷食的小糰子，可愛又笨拙。
帝王垂眸望著我鼓囊囊的腮幫子，眼底盛滿細碎笑意，終究是沒忍住，抬手輕輕捏了捏我的臉頰，指尖微涼，觸感溫柔。
“在沈府，你爹爹餓著你了？”
我嘴裡塞滿吃食，鼓鼓囊囊的，想要搖頭辯駁，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只能睜著溼漉漉的眼睛無辜望著他。鼻尖輕輕一動，忽然發現，他身上那股頑固的苦味，竟又悄悄淡了淺淺一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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