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夜雨時》番外 扭曲的星光(1)

作者:蕭笙憶輓歌·10小時前

我叫白小晨。記得那天轉學過來,走進那個吵鬧的教室,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老莫。他坐在窗邊,陽光給他鍍了層毛茸茸的金邊,和周圍那些毛頭小子都不一樣。他眼裡有光,是我在之前那個壓抑的地方從未見過的光。我像抓救命稻草一樣抓住了那道目光,認定那本該是我的。

可很快,我就發現了礙眼的存在——沐雨。那個看起來土氣、又黑又瘦的女孩,憑什麼總是纏著他?她看他那種黏糊糊的眼神,給他在課桌裡塞辣椒醬和饅頭的舉動,都讓我噁心。更刺耳的是周圍人的調侃,彷彿默認了她才是老莫的歸屬。笑話!那個連我半分美麗都比不上的村姑?一次課間,我故意靠近老莫的位置,帶著甜甜的笑和城裡姑娘獨有的優越感。當沐雨像只受驚的兔子望過來時,我毫不掩飾對她的輕蔑和驅逐之意,故意大聲對老莫說:“有些人啊,就是認不清自己的位置,醜人多作怪。”沐雨瞬間煞白的臉,是我品嚐到的第一絲勝利的快意。我看到她僵硬地移開視線,心裡冷笑:看吧,這種懦弱的人,不配。

另一個讓我煩躁的人是陳念安。她是沐雨的閨蜜,也是林老師特別關注的學生。林老師,那個表面儒雅實則骯髒的畜生。我和他撕破臉,是因為他當眾斥責我作弊,讓我難堪!這份羞辱,我得加倍還回去。念安那傻女人,沉浸在和林老師噁心的師生戀裡,做著飛蛾撲火的美夢。我把沐雨堵在樓梯角,命令她去揭發林老師和念安的關係。“你去告訴念安爸媽,”我盯著沐雨,“要麼你和念安都等著身敗名裂!”沐雨竟然拒絕了?真是又蠢又倔!好,那就別怪我心狠。我精心寫了一封舉報信,匿名投到了校長信箱。看著念安被叫去教導處時絕望的背影,看著林老師倉皇失措的醜態,我心裡痛快極了。後來聽說念安請假了,據說是“身體不適”。我知道那是怎麼回事。再後來……林老師掐死念安並夥同我把她丟進地下室古井的時候,黑暗中,我對沐雨那點模糊的恨意,好像又找到了新的燃料。這個知道太多秘密的人……也是個隱患。

畢業後,我知道老莫和沐雨那個傻女人約好一起進城。機會來了。在一個混亂的招聘會上,我“偶遇”了老莫。他正焦頭爛額,一臉茫然地面對著這座巨大的城市叢林。我像個救世主般出現,帶他熟悉環境,用我的人際關係給他鋪路。我用精緻的妝容、得體的談吐、以及對城市規則的熟稔,輕易擊垮了他從沐雨那裡得到的微不足道的關懷和土氣的溫暖。我讓他看到沐雨無法給他的前途和體面。當他笨拙地向我表白,我欣然接受。看著他眼裡的感激和迷戀,我知道,我贏了第一步。

公司草創,困難重重。老莫是塊幹事的料,但他太心軟,太講情面。沒關係,這些髒活累活,我來做。我用鐵腕手段對付競爭對手,用冷酷的算計為公司爭取最大利益。老莫的成功背後,少不了我在暗處的運籌帷幄。他是臺前的光鮮人物,我是支撐他的冰冷骨架。我們成了外人眼裡的“神仙眷侶”。每當他提起鄉下的往事,提到“一個故人”,我臉上總是帶著完美的理解,心裡卻在冷笑:你心底那點可笑的舊夢,早該被城市的光芒燒成灰燼了。

那個下午,公司樓下咖啡廳,我和老莫正討論一個重要專案。他臉上是難得的輕鬆笑意。突然,老莫的目光越過我,凝固在玻璃幕牆外,瞬間面如死灰。我順著他驚恐的視線看去——是沐雨!她傻傻地站在街對面,像個不合時宜的幽靈,穿著土氣的衣服,首愣愣地看著我們。剎那間,所有被我築起的華麗城牆轟然倒塌,露出她那張令人憎惡的臉帶來的原始憤怒與恐慌。這個陰魂不散的女人!她想毀了我的勝利嗎?!

不出我所料,她進入了公司大堂,看到了我們,在那一瞬間,我心裡想的是“完了”,我和老莫的關係,就要曝光在這冰冷的人世間,而公司,也大概會遭受毀滅性打擊吧。

可她並沒有無理取鬧,只是衝了出去,飛快地跑過對面的斑馬線,我在心裡想,一切都要結束了,老莫的那個“城市夢”,也將在破碎中化為烏有。

但幾乎是同時,一輛失控的汽車衝向了那個斑馬線。時間彷彿凝固,尖銳的剎車聲刺破耳膜。我清晰地看見沐雨單薄的身影被撞得飛起,像一片枯葉,重重摔落在冰冷的柏油路上。那一刻,我沒有悲傷,只有一種冰冷徹骨的解脫感,混雜著巨大的恐慌——如果老莫知道了我的過去……不行!

老莫像瘋了一樣推開椅子,不顧一切地衝破人流,衝向那灘刺目的紅。他的背影踉蹌,嘶吼聲被淹沒在城市的噪音裡。我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戴上最完美的悲憫面具,跟在後面。我要成為那個安慰他、支撐他的人。我要確保,這次意外,徹底抹去那個橫在我幸福路上的障礙。她活該。

此刻,我是白小晨,亦是親手攪碎他人命運的劊子手。

自沐雨車禍身亡那日,老莫便成了被抽走靈魂的空殼。我替他扛起搖搖欲墜的公司,用鐵腕手段肅清債務、鎮壓異己——商業場上的腥風血雨,恰能麻木我日夜啃噬心臟的愧疚。寫字樓落地窗外霓虹刺目,我常恍惚看見沐雨在雨中凝固的側影,沾血的校服裙襬與斷裂的旱菸杆重疊成夢魘。老莫蜷在辦公室角落顫抖著嗅辣椒醬罐的氣息時,我知道他聞見的從來不是我。

第十三個月圓夜,辦公室驟冷如冰窖。頂燈明明滅滅,在綠幽幽的光暈裡,沐雨的輪廓浮現在檔案堆疊的桃木桌上。她校服上的血痕像蔓延的藤蔓,聲音卻輕得像嘆息:“念安在井底好冷…你墊的鵝卵石硌得她骨頭疼。”

“是你,小晨。”她的聲音平靜,卻帶著洞悉一切的寒冷。“念安的死,你有份。給我和我愛的人帶來的痛苦,每一分,都來自你的毒手。”

我手中的鋼筆砸落地面,墨汁濺成猙獰的鴉羽。多年築起的堤壩轟然潰決:“那年高中廁所隔間…我逼她們灌你消毒水,偽造你因病休學。可我沒想害念安死…”喉嚨湧起鐵鏽味,指甲深陷掌心,“林老師掐死她時,我只想著滅口就能守住老莫…”

沐雨的指尖拂過我的財報,霜花在紙面綻開:“你替他守住的商業帝國,每一塊磚都砌著我的血。”她殘破的魂魄貼近我耳畔,氣息寒徹骨髓,“可我要的從來不是復仇。”

剎那間我看見了走馬燈:念安墜井前最後的慘笑,老莫在沐雨墓前咳出的鮮血,醫務室檔案裡“墮胎併發症”的診斷書…所有骯髒算計在純粹的愛面前碎成齏粉。我拉開抽屜取出安眠藥瓶,白瓷瓶身映出自己扭曲的倒影:“告訴他…井蓋下的底片在保險櫃夾層。”

到了這個時刻,欺騙己經沒有意義。我感到一種近乎殘忍的釋然。“呵……沐雨,你還是那麼天真。”我在意識裡回答她,聲音是扭曲的,“對,舉報信是我寫的,我恨不得看著念安和你一起身敗名裂!給念安下毒讓她墮胎的也是我!她的死,她的悲劇,全是因為我恨她、恨你!我恨你們這種沒來由的深情和愚蠢!林老師?他也不過是被我利用的棋子罷了。”

藥物開始發揮作用,意識像沉入黑暗的冰河。奇怪的是,我感覺不到痛苦,反而有種奇異的輕快。黑暗的潮水中,沐雨的身影出現了。比生前更清晰,帶著穿透靈魂的冷冽。

記憶翻湧,公司創業的艱難歲月浮現。“我幫老莫站穩腳跟,用盡了一切手段…包括掃除你。” 看著沐雨那彷彿洞悉一切的眼神,我最後那點可憐的驕傲也崩塌了。“我愛他…用我的方式。哪怕是沾血的刀刃,我也要握在手裡,斬斷所有障礙…你是最大的障礙!現在,他終於是我的了…也只能是我的了。”

沐雨的身影在消散,可她的詰問釘進我骨髓:“你所謂的愛,不過是佔有慾裹著恨意的毒藥。” 意識沉入虛無前,我聽見自己最後的哀鳴:“可我寧願讓他恨我……也要他永遠記得我。”

“行吧,反正我也是個將死之人了,最後幫你一把也未嘗不可,畢竟,我倆愛上了同一個人,也到了該和解的時候了。”

沐雨的身影似乎晃動了一下,無邊的疲憊和黑暗吞噬了我。是徹底的結束嗎?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從踏進那所高中開始,我就在一條無法回頭的荊棘路上奔跑,用恨意點燃火炬,試圖照亮那份扭曲的愛,最終,被自己燃起的火焰徹底吞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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