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她留下的……”老莫摩挲著桌面，彷彿是在輕輕拂過她的髮梢一般，那雙粗糙而寬大的手懸停在桌面上方。
你都如何回憶我，帶著笑或是很沉默。
“小雨……”一聲比塵埃飄落更輕的嘆息，夾雜著無法形容的痛楚，從他乾裂的唇縫裡艱難溢位，瞬間被窗外冰冷的雨聲吸走，不留痕跡。
他放下手，不再試圖抹去更多。只是站在這片比圖書館更狹小、更破敗、更了無生氣的教室廢墟里，面對著這張佈滿泥汙、斷了一條腿的桌子和那個空蕩蕩、落滿灰塵的座位，垂著手。
教室深處，有什麼東西被剛才桌子移動的聲音驚擾，在成堆的廢紙和雜物下發出一陣細碎的竄逃聲。風從破窗湧入，帶來冷雨的氣息，也吹動了地面上散落的廢紙一角，發出“嘩啦”一聲微響，隨即沉寂下去。
這裡同樣沒有鮮花，沒有照片，沒有任何實體的憑證。曾經少女伏案的身影，與自己的竊竊私語，翻動書頁的輕響，都被時光沖刷得乾乾淨淨，只剩下這片被汙泥覆蓋的桌面和一個幾乎無法感知、也許是錯覺的毛糙印痕——一個被風雨徹底打磨掉了意義的空間印記。
沐雨的氣味？在這裡，除了腐爛的木料、受潮的粉筆灰、無處不在的黴味和窗外冰冷的雨水，再無其他。圖書館裡那如鬼魅般的、與腐朽混合的“存在氣息”，在這高中的廢墟里，己經消散得比塵埃更加徹底。
老莫的目光越過那片空座位，投向窗外鉛灰色的、密不透風的雨幕。他喉結滾動了一下，似乎在吞嚥某種無法言喻的虛無。
這條雨水的長路，更加漫長了。下一個角落，等待著他們的，恐怕只有更深的空洞，更濃重的溼冷，和不斷被沖刷殆盡的，那虛幻的存在痕跡，冰冷粘稠的虛無感，如同教室地板上蔓延的泥濘，幾乎要將老莫吞噬。他木然地站在那張斷腿的課桌前，窗外雨聲單調敲打著絕望的節奏。就在“我”以為這條雨路即將在徹底的空白中折斷時——
一陣風，嗚咽著穿過破碎的窗洞，捲起地上幾頁顏色異常慘白的廢紙。那些紙片詭異地盤旋，並未落下，反而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牽引著，打著旋兒飄向門外，在樓道昏暗的光線下劃出若隱若現的軌跡。
老莫死寂的眼眸猛地一顫。“……”他喉嚨裡發出一聲短促的、幾乎聽不見的氣音，像是瀕死者的喘息。下一秒，他那近乎僵硬的軀體爆發出最後一絲生命力，跌跌撞撞地衝出教室門，追隨著那幾片飄飛的白色幽靈，沿著滴水的樓梯向下狂奔。
“我”連忙跟上，腳步聲在空曠的樓道里激起空洞的迴響。那紙片並未飛出教學樓，而是在三樓一扇幾乎被藤蔓完全覆蓋的鐵門前，如同力竭般簌簌落下。
這裡，是學校早己廢棄的暗房——顯影室。門上生鏽的鎖鏈如同腐朽的蛇，老莫毫不猶豫地用肩膀狠撞上去。
“砰！”
鐵鏈應聲而斷，門扉洞開。一股更為濃烈複雜的陳舊氣味撲面而來：未完全揮發乾淨的顯影水、定影水、醋酸，混合著極重的黴變與溼木腐壞的氣息，粘稠得讓人窒息。
微光下，顯影室像一個小小的、埋葬光陰的墓穴。牆皮剝落殆盡，露出裡面暗紅的磚。水池裡積滿渾濁的鏽水，幾個破裂的塑膠盆散落在地。巨大的暗綠色工作臺上，傾覆著一些碎裂的玻璃器皿和乾涸變黑的化學藥水痕跡。靠牆的幾個藥水槽空空如也，底部結了厚厚的汙垢。角落裡堆著成卷報廢的底片膠捲，像纏繞著的黑色巨蛇化石。一架破舊的放大鏡歪倒在臺面，蒙著厚厚的塵埃。
老莫踉蹌著撲到工作臺前。他的目光，如同探照燈般掃過這片混亂的廢墟。在一個幾乎被灰塵完全覆蓋、碎裂的棕色木相紙盒旁，散落著幾片極其不規則的、邊緣泛黃的白色碎紙片。它們像是被人倉促撕碎，又不知何故殘存下來。紙片的材質略顯脆硬，正是未經水洗徹底、封存多年的相紙。
他顫抖著蹲下身，冰冷僵硬的手指帶著一種近乎痙攣的虔誠，將那些溼冷的碎片——攏向自己。每一片都冰冷刺骨，像剛從冷凍的深淵裡打撈出來。他顧不上碎玻璃劃破指尖滲出的血絲，也忘記了呼吸，只是全神貫注地將這些邊緣碎裂的碎片在佈滿灰塵汙跡的工作臺上小心地拼湊。紙片邊緣的齒孔勉強可以對上，裂痕縱橫交錯。碎片中心，拼出了一小塊模糊得幾乎只有灰影的影像輪廓——極其抽象，只能隱約辨認出一個穿著舊式工裝或實驗服的男人的側影輪廓，線條極淡，因未能完成顯影而像是永遠沉沒在黑暗海水中的浮雕——那是沐雨視角下的老莫。
照片的顯影中斷了，時光在其上凝固為無法解讀的暗影。
但當最後一塊碎片歸位，老莫的目光驟然凝固在碎片下方露出的、尚未被歲月完全侵蝕的相紙背面。那裡，在撕碎的邊緣處，殘留著一行褪色的藍黑色墨水字跡，細小、娟秀，帶著少女書寫時特有的、微微上翹的尾鉤。字跡本身己經有些暈開模糊，卻依舊清晰地刺穿了老莫的靈魂：
“你會來見我的，對嗎？”
那一刻，時間在溼冷的顯影室裡徹底靜止了。窗外依舊雨聲滂沱，但那些聲音彷彿被隔在另一個世界。
老莫死死盯著那行字。他的身體像被瞬間抽空了所有骨頭，猛地劇烈一震，整個人如同被冰雹擊中的枯樹，頹然跪倒在冰冷汙穢的水泥地上。他的肩膀劇烈地起伏、抽搐，像一頭受傷的困獸，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後、從喉管深處撕裂出來的嗚咽。那嗚咽先是細微，接著猛地爆發開來，變成持續不斷的、撕心裂肺的嚎哭。這哭聲不再是空洞的悲鳴，而是灌滿了無邊無際的痛楚、絕望，以及最深處那被一句話徹底勾連、點燃的、永恆等候的答案。
淚水混著臉上的雨水和泥汙，肆意奔流。他伸出那雙佈滿裂口和黑泥、染著血漬的手，死死地攥住那些冰冷的碎片，彷彿要將那行字、那個永遠無法完成的影像、那個消失在風雨中的身影，一同揉碎，嵌入自己的骨血。他的哭聲在潮溼密閉的顯影室裡迴盪、撞擊，與門外淅瀝不斷的冷雨共鳴，譜寫成這“漫漫長路”上最悽絕哀慟的輓歌。
照片尚未顯影，永久的定格在了模糊的期望裡；而背面的提問，卻在他最終到來的這一刻，得到了遲暮又殘酷的迴響。
“真的是你，真的是你，哈哈……”老莫彷彿如同迴光返照一般，開心大笑起來，笑聲震得那扇破舊的鐵門都吱呀作響，而我在見到這詭異的一幕後，心中閃過一絲念頭，將一路上所有的線索全部串聯起來後，得到了一個結論，而這個結論，令我背後陣陣發寒。
我無視了老莫的喜悅，徑首走向顯影臺，盯著那張照片後，開口問道:
“是你嗎，你究竟想要告訴我們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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