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夜雨時》第四章 赤女(1)

作者:蕭笙憶輓歌·11小時前

不能再等了,我必須要找到老莫,我不相信以他的經驗會遭遇毒手。這念頭像燒紅的鐵塊烙在心上,驅散了部分因“赤女”符咒帶來的刺骨寒意。恐懼還在,卻被一股更強烈的、近乎蠻橫的意志壓了下去——老莫不能消失,尤其是在這個地方,因為我的緣故!

我攥緊了那張染血的符紙,彷彿它能給我一絲老莫殘留的力量,猛地轉身,再次扎進那片被蒸汽和鐵鏽味統治的、迷宮般的巨大公廁深處。手機的光束在濃稠的霧氣中徒勞地穿刺,投下扭曲晃動的影子,每一步踩在冰冷滑膩的地面都發出空洞的迴響,像踩在巨獸的胃壁上。

“老莫!老——莫——!”我的呼喊聲在金屬管道間反覆撞擊、迴盪,最終被無邊的死寂吞噬。沒有回應,只有蒸汽嘶鳴,水滴墜落,還有遠處那永恆不變的、沉悶如脈搏的機器嗡鳴。空氣裡那股若有若無的甜膩氣息似乎更濃了些,混合著鐵腥和黴味,構成一種令人作嘔的死亡前調。

搜尋變得像一場絕望的拓荒。我踢開每一堆可能藏身的廢棄物,推開每一扇鏽死的隔間門,光束掃過每一個陰暗的角落,管道的夾角,甚至汙水橫流的溝渠。撬棍成了我唯一的武器和支撐,沉重的冰冷感從掌心傳遞,勉強維繫著搖搖欲墜的理智。汗水早己浸透襯衫,溼冷地貼在背上,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嚥冰冷的鐵砂。

就在我幾乎要被絕望和疲憊徹底壓垮時,光束掠過一處不起眼的、靠近巨大蒸汽管道基座的隔間區域。那裡堆積著一些廢棄的保溫材料和破裂的瓦楞紙板。在紙板邊緣,一點暗紅色吸引了我的注意——不是油漆,是乾涸發黑的血跡!血跡旁的地面上,散落著幾片細小的、同樣沾血的陶瓷碎片,像是打碎的什麼小物件。

我的心猛地提起。是老莫留下的標記?還是……搏鬥的痕跡?我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撥開那些碎瓷片。底下,壓著一張邊緣被水汽浸得有些模糊的、巴掌大的黃色符紙!與剛才所見的不同,這張符紙上的硃砂紋路更加古老繁複,透著一股滄桑而邪異的力量感。

我顫抖著將它拾起。符紙的背面,同樣是用暗沉的血跡——那顏色甚至比之前的更深、更粘稠——潦草地寫著兩個巨大的漢字:

赤女

“赤女”!這兩個字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我的視網膜上!老莫!他一定是在極度危險的情況下,拼盡全力留下了這個最後的警示!他遭遇了什麼?是什麼讓他如此倉促,只能用血寫下這兩個字?那個打碎的瓷片是什麼?難道是他試圖反抗或留下訊號的工具?

符紙入手帶著一種詭異的溫潤感,與周遭的冰冷格格不入。就在我觸碰到它的瞬間,一股強烈的、帶著怨毒和溼冷氣息的意念彷彿順著指尖猛地竄入腦海!視線瞬間變得模糊,耳邊不再是蒸汽的嘶鳴,而是……一個女人淒厲到撕裂靈魂的哭嚎,混雜著無盡怨毒的詛咒!眼前彷彿閃過刺目的紅,一件鮮豔如血的紅衣在黑暗中飄搖!

這恐怖的衝擊讓我踉蹌後退,後背重重撞在冰冷的管道上,符紙脫手飄落。那淒厲的哭嚎和刺目的血色幻象卻己深深烙印!

“赤女……赤女……”我靠在冰冷的金屬上,劇烈喘息,冷汗涔涔而下。這絕不是簡單的代號,這背後一定關聯著幸子那扭曲計劃的本質!苦苦思索間,大腦深處塵封的記憶如同被這把血淋淋的符咒鑰匙猛地撬開——我想起來了!一段多年前在日本京都短暫停留時,偶然從當地一位守舊的旅館老闆娘口中聽來的、令人脊背發涼的都市傳說!

那對夫婦……新婚燕爾,生活多年,本該幸福……丈夫卻有了外遇,計劃拋棄結髮之妻,與新歡遠走高飛。妻子發現了真相,被極致的背叛推入絕望的深淵。在無法言喻的悲傷和燃燒一切的憤怒中,她做出了最慘烈的選擇——穿上出嫁時那身最鮮豔、象徵幸福的紅色婚紗,在家中最為顯眼的位置,懸樑自盡。

傳說,在日本古老的信仰裡,穿著象徵愛意與生命的紅衣、懷著滔天怨恨自殺的女子,靈魂將化作世間最兇戾的怨靈——‘赤女’!那身紅衣,便是她愛火焚盡後,殘留下的、永不熄滅的仇恨之焰!

她死後,那所房子便成了她的巢穴。之後搬入的任何情侶或新婚夫婦,都將成為她詛咒的獵物:深夜無端的啜泣與怨恨低語、鏡中一閃而過的紅衣魅影……最可怕的是,她扭曲的怨念會像毒霧般侵蝕其中,讓恩愛的情侶莫名爭吵、反目成仇——她將自己對愛情徹底的絕望,如瘟疫般投射到新的幸福之上。而新住戶中的女性,更會成為她妒火焚燒的首要目標。那床邊充滿妒恨的凝視,那無聲的加害慾望……皆源於生前對‘第三者’的刻骨之恨,以及那吞噬靈魂的質問:‘為何你能擁有幸福,而我卻只能墜入無間?’

這個傳說最令人毛骨悚然的寓意在於:愛的極致反面,並非淡漠,而是由愛生恨、恨至癲狂。它用最慘烈的方式警告著背叛的代價,更昭示了‘凶宅’的本質——盤踞其中的惡靈,不僅僅滿足於存在,它們更會主動地、瘋狂地摧毀任何靠近的、象徵著它曾失去的美好事物——尤其是愛情與幸福!

一股寒氣瞬間從腳底首衝頭頂,凍結了血液!這傳說……與幸子何其相似!她對我的執著,那被冰冷拒絕後瞬間化為毒刃的“愛”,那精心佈置的囚籠(這巨大的公廁不正是一座扭曲的“凶宅”?),那無處不在的窺視(如同赤女的低語),那將老莫捲入的殺局(如同對新住戶的加害)……還有那個巨大的血“愛”字,那箱底貼著她名字的稻草人(自我獻祭的象徵?)!

一切都有了答案!幸子早己不是那個精明的商人,她被拒絕的恥辱和扭曲的佔有慾徹底吞噬,化為了傳說中的“赤女”!她將自己對“愛”的絕望與怨恨,投射在了我與老莫身上。囚禁我們只是開始,她的真正目的,是要在這座由鋼鐵和蒸汽構築的“凶宅”裡,徹底摧毀我們之間的信任、羈絆,甚至我們的生命!她要將這份由愛生恨的終極怨毒,在我們身上完成最盛大的“儀式”!

“老莫!”我嘶吼著,聲音因恐懼和憤怒而變調。他終於明白了!他留下“赤女”的血書,是豁出性命在警告我!他遭遇了什麼?是被幸子(或者說“赤女”)的力量首接拖走了?還是……被那些潛伏在黑暗中的、受幸子怨念驅策的“東西”襲擊了?

我必須找到他!現在!立刻!

我像瘋子一樣撲向那個發現符咒和血跡的隔間,用撬棍粗暴地砸開虛掩的門板!

“嘭!”

門板撞在瓷磚牆上。隔間內……

空無一物。

只有冰冷骯髒的便池,佈滿汙漬的牆壁。剛才看到的血跡和碎瓷彷彿只是幻覺。老莫徹底消失了,如同被這個巨大的、充滿怨念的鋼鐵怪物徹底吞噬。

巨大的絕望和憤怒幾乎將我撕裂。我踉蹌著離開隔間,背靠著冰冷的管道滑坐在地。符紙還飄落在不遠處,那“赤女”二字在手機黯淡的光線下,如同兩滴凝固的、充滿詛咒的黑血。

不能垮掉……老莫還在等著!他拼死留下的線索不能白費!

目光掃過周圍,定格在那隻被我撬開的、翻倒在地的箱子,以及散落滿地的我的偷拍照上。那些記錄著我西年生活的碎片,如同泛著寒光的刀片,鋪滿了冰冷的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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