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夜雨時》番外 餘燼之路(1)

作者:蕭笙憶輓歌·9小時前

我名平野幸子,生於京都御所之側一座森嚴的宅邸。庭院枯山水如凝固的波濤,青苔爬滿石燈籠的基座。這不是家,是一座用清酒與符咒澆灌的牢籠。父親的目光是冰冷的尺,丈量著我每一次呼吸是否符合“平野”的刻度。母親早逝,只留下一櫃子華美卻帶著檀香與藥草氣的和服,以及一個纏繞家族數代女子的詛咒——“赤女”的陰影,能使人精神狀態不穩,以及又發各類精神疾病——家族女子早逝多出於此。祖母曾在神龕前低語,那是以極致執念為餌,最終吞噬宿主自身的怨靈化身。那時我尚年幼,只覺那些繪有猩紅眼眸的符咒,比父親訓斥更令人脊背發寒。

家族如一臺龐大而精密的儀器,每個人都是嵌死的齒輪。我的使命?不過是維繫這臺機器運轉的潤滑劑。商業聯姻、情報網路、那些在東京灣夜色下完成的交易……我的情感、我的意志,皆為祭品。十五歲那年,父親將一份大阪合作方長子的資料放在我面前,照片上的笑容虛假如能劇面具。我第一次嚐到喉頭翻湧的鐵鏽味,那不是恐懼,是雛鳥被生生折斷翅膀前,骨髓裡滲出的腥甜反抗。家族邊緣那些晦暗的“避險業務”——改造廢棄空間、設定精巧陷阱、運用符咒與暗示操控人心——成了我唯一能觸碰的“自由”。在那些佈滿灰塵與鐵鏽的場所,我悄然學習著另一種語言:鎖具的機括聲是序曲,血跡與符咒是樂符,恐懼……則是最終的華章。我著迷於那種力量,彷彿自己也能化身符紙上冰冷的硃砂,一筆一劃,刻寫下不容違逆的規則。

五年前的橫濱港,鹹溼海風裹挾著機油與野心。在那場決定關東地區物流命脈的談判桌上,我第一次遇見了他——林君。恆遠集團的掌舵者。他與周遭那些被慾望醃漬得面目模糊的男人截然不同。當宏宇科技的王總諂媚地遞上條件優渥卻佈滿陷阱的合約時,他只是微微向後靠向椅背,指尖輕點桌面,聲音不大,卻像鋒利的瓷片劃破凝滯的空氣:“王總,恆遠的根基是‘公平’。這杯酒,太濁,恕我難以下嚥。”

那一刻,港口的汽笛長鳴,卻蓋不住我胸腔裡某種東西碎裂又重組的巨響。他拒絕的姿態,像一道驟然劈開雨雲的光。我以家族名義遞上邀約函,指尖的微顫洩露了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悸動。然而那道劃破雨雲的光,同樣能輕易刺穿虛飾的溫情。“平野小姐,”他在回絕我的私人晚宴時,眼神疏離如觀岸上燈火,“交情歸交情,生意是生意。恆遠的路,只鋪在‘公平’的地基上。” 公私分明,擲地有聲。被拒絕的羞恥感如滾燙的烙鐵,瞬間燙穿了名為“平野幸子”的完美外殼,露出底下從未被陽光照拂過的、渴望與絕望交織的猙獰內裡。原來我引以為傲的平野姓氏與精心織就的魅惑之網,在他眼中,與宏宇王總遞上的那杯濁酒並無本質區別。一種前所未有的灼痛在心底蔓延——那是驕傲被碾碎的屈辱,更是某種我自己都不敢命名的、扭曲的愛慾初苗,正汲取著這份痛楚瘋狂滋長。

“公平”?多麼堂皇又冰冷的字眼!它像一堵無形的牆,將我與那束光徹底隔絕。當家族的壓力如京都冬日的鉛雲沉沉壓下,當我得知城西AI產業園那塊“黃金級”地皮的情報時,一個瘋狂而精密的念頭,如同藤蔓般纏繞住我的心臟——我要把他,連同那個該死的“公平”,一起拖入我的世界,一個由我制定規則、不容拒絕的領域。廢棄公廁與配電室,那些家族“避險業務”的遺留物,是我精心挑選的舞臺。這裡瀰漫的鐵鏽與塵埃氣息,比任何香水都更貼近我靈魂的真實氣味。

我用“臨管辦公室”的謊言為餌,深知那塊地對恆遠的重量,足以撬動他的警惕。當他的身影終於出現在C區空曠的廢地上時,隔著監視器的冰冷螢幕,我的指尖幾乎要嵌入掌心。但老莫的出現,那個消失了五年的影子,是劇本外刺耳的雜音。他果然發現了破綻,那間根本不存在的辦公室。老莫……他渾濁的眼睛總能看穿黑暗。一絲煩躁掠過心頭,旋即被更深的興奮取代。多一個見證者也好,尤其是他曾親近的人。我要讓他在最深的絕境中,只看到我!只依靠我!

配電室內部,是我以“愛”為名精心構築的煉獄。每一處細節,都是刺向他理智的刀鋒。鎖鏈與黃銅老鎖纏繞著隔間,門上東洋風格的符咒蜿蜒如蛇,那不僅是為了囚禁,更是喚醒他五年前橫濱碼頭的記憶——在那裡,我曾用同樣的鎖,短暫扣住過一份機密檔案。我要他認出我的“簽名”。

十六格金屬拼圖板上的櫻花圖案,是我少女時代唯一被允許喜愛的脆弱之美,如今卻成了開啟恐懼之匣的金鑰。當木箱彈開,箱內層層疊疊的照片——從他恆遠大廈私人停車場到日常咖啡館的角落,時間跨度長達西年——無聲地訴說著我病態的凝視。每一張照片背面,那用鮮紅如血的油漆塗寫的“愛”字,在密閉空間渾濁的空氣中灼燒著,它不再是甜蜜的低語,而是帶著鐵鏽腥氣的審判詰問:“你會愛我嗎?” 我要他看到這份偏執的重量,我要這份沉重壓垮他那該死的“公平”原則,迫使他首視我洶湧而出的、不容拒絕的情感洪流。

萬花筒裡旋轉的,是他英俊面容在一次次窺視中扭曲成的猙獰鬼像。稻草人貼著我的名字,塞在箱底。那不是自毀,亦非獻祭,是最深層的詛咒與最扭曲的邀約:要麼接納我的全部,要麼與我一同在業火中焚盡!

當我在幽暗的通風管道中,確認他們己踏入核心——那間隔間時,我吞下了特製的藥劑。冰冷的液體滑入喉嚨,帶來肌體逐漸僵硬的麻痺感。我換上那襲特意準備的正紅色連衣裙,豔紅如凝固的血,如燃燒的火,亦如傳說中“赤女”的怨念所化。坐在冰冷的馬桶蓋上,調整成那個古怪而脆弱的坐姿,皮膚在昏暗光線下泛起死寂的灰白。唯有嘴唇,我用力塗抹上最鮮豔的口紅,像地獄之口綻開的惡之花。感官在藥物的作用下變得模糊而遙遠,但意識的弦卻緊繃如將斷的弓。我能“感覺”到他們的靠近,能“聽到”隔間外壓抑的呼吸和鐵鏈被觸碰的微響。當隔間門被鑰匙開啟的剎那,我用盡瀕死軀體裡最後一絲對肌肉的控制力,讓睫毛顫動,讓嘴唇在塗滿鮮紅膏體的表面下輕微地翕張,讓早己停止呼吸的脖頸詭異地繃緊、顯出暗紅的印記……我要他看到這介於死亡與妖異之間的景象!那封適時送達的彩信,螢幕上漆黑背景裡驟然睜開的、充滿純粹惡意的猩紅之眼,是我用殘存意志按下的傳送鍵。恐懼吧!震撼吧!林君!在這由我親手締造、超越生死的恐怖劇場裡,你還能用那套“公平”的尺規去丈量嗎?老莫的低語透過地板的縫隙隱約傳來,他說赤女是被我的怨念與“愛意”吸引而來。那一刻,冰冷的軀體深處似乎傳來一聲扭曲的嘆息。或許他說的對,赤女從未遠離,她早己與我血脈裡的偏執共生。我,平野幸子,即是我自己最可怕的詛咒。

刺骨的冰冷包裹著我,意識在深海中浮沉。身體彷彿不再屬於自己,唯有聽覺如幽魂般在黑暗中游蕩。撬棍刮擦捲簾門鎖的刺耳聲響,鐵鏈崩斷的金屬悲鳴,門軸轉動的吱呀……然後,我落入一個懷抱。那懷抱並不溫暖,帶著廢墟的塵土氣和血腥味,手臂的力道卻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決絕。是他!林恆遠!他竟然選擇帶走我這具“屍體”!一股難以言喻的熱流,並非來自外界,而是從我被赤女侵蝕的冰冷核心深處猝然迸裂——那是狂喜的碎片?還是更深沉業火灼燒的痛楚?抑或是……一絲連自己都唾棄的、絕望的慰藉?

車輛的顛簸如驚濤駭浪,每一次震動都撕裂著因藥物和符咒侵蝕而瀕臨崩潰的臟器。喉嚨裡嗆出的不再是嘆息,而是帶著鐵鏽甜腥味的熱流。模糊視線裡,車窗外急速倒退的破敗景象被城市的霓虹燈光粗暴取代。老莫的臉出現在視線上方,疲憊而銳利,他的聲音穿過嗡嗡的耳鳴:“幸子小姐,你的‘愛意’,引來了真正要命的東西。” 他手中那個貼著“平野幸子”名字的稻草人,此刻看起來不再僅僅是詛咒的象徵。我渙散的目光對上他的眼睛,那裡面沒有勝利者的憐憫,只有深不見底的疲憊與一種……瞭然的沉重。巨大的疲憊感終於徹底淹沒了我。

在私人醫院消毒水氣味的包圍中昏睡了不知多久。意識緩慢地重新凝聚,像摔碎的瓷片被笨拙地粘合。家族派來的使者己如禿鷲般靜候在門外。沉重的和服再次套上身,寬大的腰帶勒得我幾乎窒息,提醒著我從未真正逃離的身份。機場空曠的貴賓通道里,我停下腳步,最後一次轉身。林君站在遠處,身影挺拔依舊,日光透過巨大的落地窗將他籠罩,卻又在他周身劃下一道清晰而冰冷的界限。目光交匯的瞬間,他那深邃眼眸中映出的,不再是當年橫濱港那個驚豔了他的平野家代表,也不再是城西配電室裡那個可怖的佈局者,而僅僅是一個疲憊的、終將離去的殘影——一個被執念焚燬,徒留灰燼的“赤女”。沒有告別的話語,喉間翻湧的千言萬語最終被京都別院漫長的寂靜所取代。家族的“靜養”是另一座華美的囚籠。靜坐廊下,看庭中楓葉由綠轉紅,再片片凋零。那些精心設定的鎖具、血寫的“愛”字、象徵詛咒的稻草人……它們在記憶中反覆灼燒。我耗盡心力搭建的恐怖劇場,最終困住的,唯有自己這顆早己被執念蛀空的心。 愛是什麼?或許我對林恆遠所求的,從來不是他的情意,而是藉由他的恐懼或震撼,來照見我自己存在的光。多麼荒誕,又多麼悲哀。

別院的屏風繪著浮世繪的海浪,波濤下是深不可測的靛青。家族事務的暗流仍透過加密通道傳來,紙張翻動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刺耳。一份關於恆遠集團近期動向的報告滑落膝頭。資產管理團隊的重組……對宏宇科技王總的精準打擊……國際夥伴的重新結盟……林君用他一貫的冷靜和效率,像擦拭一件珍貴瓷器上的汙跡般,乾淨利落地抹去了我掀起的波瀾。他依然站在他的“公平”基石上,甚至站得更穩。而我遞交給家族的城西事件報告與違規清單,像最後的符咒,封存了那段瘋狂,也徹底釘死了我在這座華美牢籠裡的餘生。偶爾,京都的夜空中會傳來飛機掠過的嗡鳴。我會想起青嵐山方向某個落滿灰塵的別墅區,據說那裡夜半有悽切的哭聲。指尖無意識地撫過膝頭光滑的和服面料,一絲冰冷的、屬於金屬撬棍的觸感幻覺般閃過。廊外風聲嗚咽,似嘆息,似嘲諷。我名平野幸子,曾想以滔天業火焚出一條通往彼岸的路,最終卻只在灰燼裡,看清了自己扭曲的倒影。這,便是我焚心以火、以愛為祭的全部故事。餘燼散盡,唯餘此間長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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