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瓏夜4·相認
幻境如同被打碎的琉璃，無數溫暖卻虛假的碎片簌簌剝落，露出其後冰冷、堅硬的現實。
陸千聲猛地睜開眼，心臟在胸腔裡劇烈地跳動，彷彿剛剛掙脫了一場溺斃的溫柔。
眼前不再是汜笙村和煦的陽光與炊煙，而是斷壁殘垣的遺蹟，以及那無處不在、彷彿能吞噬一切的濃稠霧氣。空氣中瀰漫著塵土與歲月腐朽的氣息，冰冷而真實。
他依舊站在原地，彷彿從未移動過，唯有額角殘留的冷汗，和胸腔裡那股尚未平息的、撕心裂肺的痛楚，證明著方才那場沈淪與掙扎並非虛幻。
爹孃最後含淚的笑容，幼年秦天跡遞過來的那塊帶著靈氣的糕點……
記憶的碎片終於拼湊完整，那些被創傷刻意掩埋的過往，如同潮水般沖刷著他的神識。一股難以言喻的澄澈感，隨之從心底升起，驅散了連日來的迷茫與壓抑。彷彿一塊蒙塵的鏡臺被驟然擦亮，映照出更清晰的自我與前路。
也正是在這心神通明的一刻，一道靈光如閃電般劃過腦海！
是了，那股縈繞在幻境核心、驅動著美好假象的靈力氣息……那股讓他覺得莫名熟悉，卻又一時想不起根源的氣息……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探手入乾坤袋，指尖觸碰到一個冰涼細膩的木匣。將其取出，開啟，裡面靜靜躺著一簇柔軟卻蘊含著不凡波動的銀色絨毛。
他摩挲著脖子上的玉石，將木匣湊近鼻尖，神識小心翼翼地探入其中——一模一樣！驅動幻境的那股隱秘而強大的靈力氣息，與這絨毛上殘留的氣息，同出一源！
這絨毛，好在他將之帶進了秘境，因其上氣息特殊，說不準日後有用處，便一直留存。
就在這時，身側的濃霧突然劇烈翻湧起來。
一道挺拔修長的身影，攜著一身凜冽的劍意與難以忽視的低氣壓，破開迷霧，驟然出現在他面前——是秦天跡。
他依舊是那副冷峻的模樣，眉宇間卻凝著一層化不開的焦躁與擔憂，直到目光鎖定在陸千聲身上時，那緊繃的下頜線條才幾不可察地鬆弛了半分。他的視線迅速在陸千聲周身掃過，像是在確認他是否完好無損。
“你……” 秦天跡開口，聲音帶著一絲探查秘境消耗後的沙啞，目光銳利地落在陸千聲易容後平凡無奇的臉上，“方才可曾陷入幻境？”
陸千聲心中一驚，下意識地想要維持“陸潛”的偽裝，後退半步，拱手做出恭敬姿態：“這位道友，我……”
“陸千聲。”
三個字，被秦天跡用一種低沈而篤定的語氣打斷。那不是疑問，而是陳述。
陸千聲猛地抬頭，撞入對方那雙深邃如寒潭的眼眸中，那裡面清晰地倒映著他此刻易容後的模樣，卻又彷彿早已穿透這層偽裝，直視他真正的靈魂。
“不必裝了。” 秦天跡上前一步，距離瞬間拉近，強大的氣息帶來無形的壓迫感，“你的易容術很高明，靈力氣息也收斂得極好。但有些東西，瞞不過我。”
他的目光落在陸千聲自然垂落在身側的手上，語氣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覆雜：“你的靈力不似神雷宗弟子，過於淺薄，雖搪塞為雙靈根，但……方才你用手摩挲玉石的習慣，我看得一清二楚。”
陸千聲徹底怔住，他沒想到，秦天跡竟會觀察他至如此微末的地步。這些連他自己都未曾留意過的細微習慣，竟成了此刻暴露身份的破綻。
看著他愕然的神情，秦天跡眼底閃過一絲極快的、幾乎無法捕捉的情緒，像是無奈，又像是鬆了口氣。
他沒有追問陸千聲為何要偽裝潛入，為何不願與他相認。以他的聰慧，結合之前山洞分別時的情形，以及陸千聲此刻出現在此地的目的，稍加推測便能猜到，這偽裝背後必然有著不得已的計劃和考量。
他強行壓下心中因對方隱瞞而生出的些許澀意，目光轉而仔細描摹過陸千聲的臉龐——儘管是易容，但那雙眼眸中的神采，比之當初山洞裡被火毒折磨得形銷骨立、氣若游絲的狀態，已然好了太多。
看來，神雷宗的資源，確實有助於他調養。
這就夠了，只要他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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