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上人多，她混在買菜的婦人裡頭走了一段，繞進兩條死巷又折出來，回頭看了兩眼，確定身後沒人跟著，才拐進青溪閣那條窄巷。
林知微側身擠進門縫，銅鈴悶悶響了一聲。
“我上回怎麼跟你說的？”老鄭從櫃檯後面抬起頭，“周嘯天布了三層暗哨，明的暗的加起來快三十號人。北街前天折了兩個同志，交通站被端了，人還扣在稽查隊手裡。我千叮萬囑讓你保持靜默，你把紀律當耳旁風？”
“繞了四條死巷，尾巴甩乾淨了。”林知微把書包往櫃檯上一放，“鄭叔，這事等不了十天。”
她身體往前傾了傾：“我在我哥辦公室，看到了老何的審訊記錄。”
老鄭手裡的算盤珠“咔嗒”一聲落定：“裴敘珩的辦公室？那種地方你也敢碰？不要命了？”
“趙肅謄抄舊檔，謄到一半被周嘯天的人叫走了，記錄敞在桌上。我去送湯，他臨時開會，等的工夫掃了兩眼”
林知微頓了頓：“老何，代號牛筋。上線代號茯苓，下線代號江離。”
櫃檯上的油燈跳了一下。
“牛筋是老何。茯苓是你。江離，是我。”
店裡沒了聲音，街上賣糖粥的吆喝隔著門鑽進來。
“記錄末尾，有我哥親筆批註。”林知微上身伏得更低了，“牛筋系由代號‘禿鷲’的內奸出賣。禿鷲仍有情報價值，暫留作餌，勿動。”
老鄭聽完，盯著她看了兩秒，起身撩開櫃檯後的布簾進了後屋。
再出來時，手裡拿著箇舊信封，邊角還留著淡淡的水漬——那是上個月全城搜捕那回，他塞在水缸底才保住的東西。
紙頁攤在燈光下，最上面那份內線名單，第三個名字被劃了三道黑槓。
旁邊注著極小的鋼筆字：代號禿鷲，原保密局外圍情報員，民國三十三年經策反轉為我方內線。
“方克善，就是禿鷲。”老鄭指尖點著那三槓，“老何犧牲前半個月親手劃的。他那時候就已經覺出不對了。老何犧牲後，我把他整條線篩了好幾遍。知道那次接頭時間地點的人，連你我在內不超過六個。剩下的我一個個過了一遍，疑點全落他身上，就差最後一份實錘。”
他抬眼，掃了她一眼：“你今天帶回來的，就是這份實錘。”
“老何當初怎麼會選他？”
“局勢所迫。”老鄭翻出一張皺巴巴的煙殼紙。背面用鉛筆畫著時間線，“方克善在保密局跑了三四年外圍，不受重用，餉銀都比旁人少一半。老何覺得他對那邊沒多少忠誠度，又能摸到保密局的邊角訊息，花了小半年才把他拉過來。剛策反那陣，他確實遞過幾次真情報，幫我們避了幾回掃蕩。”
“誰也沒料到上個月周嘯天全城大搜捕，把他從人堆裡翻出來了。審訊室的凳子還沒坐熱，他就全招了，當場叛了回去。”
“老何是他供出去的。”林知微的聲音很平，眼底卻壓著翻湧的恨意。
“全供了。茯苓和江離這兩個代號，也一併吐給了周嘯天。”
“但他只供出了代號，供不出人。老何跟他是單線聯絡，他只知道有這麼兩個上線下線，從來沒碰過面，不知道我們叫什麼。周嘯天逼他畫像，他都描述不出來。他拿不出能交差的東西。”
“所以我哥拿著代號往下查，查到老何這兒就斷了。”林知微接話，“老何從被抓到犧牲，一個字沒吐。”
“一個字沒吐”老鄭重複了一遍。
“咱們今天能坐這兒說話，全靠老何把命咬在牙關上。方克善供了代號，可代號只是紙上幾個字。老何不開口，裴敘珩就算把寧城城翻過來，也挖不到這幾字背後的人。”
“所以裴敘珩在代號邊上打問號。他知道有茯苓。江離這兩個人，就是對不上號。留著方克善不殺，是拿他當餌——讓方克善接著套我們的情報，只要有動靜，藏著的人就容易露馬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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