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內，寧淵擱下筆，略顯疲累，抬手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李德全找準時機，立即接過小太監手裡剛沏好的熱茶，斂了斂神色，輕手輕腳地進了殿。
案上奏摺摞得整整齊齊，最上面一本剛批完。
寧淵靠在椅背上，指尖按著眉心，眉眼間倦意淺了幾分。
李德全小心翼翼地換下案角涼透的茶盞，將溫熱的新茶輕輕擱在硃筆旁。指尖離那支素銀釵不過寸許，他眼皮都沒抬一下，裝作看不見的樣子。
放下茶盞時，他隨口說起，“陛下，老奴方才在外頭聽了樁閒事。”
寧淵閉著眼睛，沒有反應。
李德全順勢繼續說下去。
“說是今日煙波湖，謝二小姐和沈編修在湖心亭賞景，已經定下了成婚的日子，似是……定在來年二月。”
話說得極有分寸，關於二人互動親暱，贈送銀釵什麼的，更是半點沒提，而是直奔重點。
說完李德全便垂手退到一旁，眼觀鼻鼻觀心，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嗯。”
就只有一個字。
沒有追問，連語氣都十分平靜，沒有一絲波瀾。
寧淵放下眉心的手，睜開眼後恢復一貫的清明。他又翻開一本新的摺子，提起硃筆，筆尖穩穩落在奏摺上，寫下一個硃紅的 “準” 字。
面對帝王的態度，李德全有些拿不準。
他伺候陛下二十餘年，自問最懂聖心深淺，可唯獨遇上這位謝家二小姐的事，總覺得有些摸不著門路。
李德全正琢磨著要不要再說些什麼，餘光卻瞥見，那 “準” 字的最後一筆，力道重了些，硃色洇開一小片，與旁邊工整的硃批格格不入。
他連忙垂下眼，假裝什麼都沒看見，悄無聲息地退到了簾外。
御案後，寧淵緩緩放下硃筆。
目光落在案角那支銀釵上，縱然心裡不是滋味，但還是拼命壓抑。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是九五之尊，手握生殺予奪之權，想要的人，一道聖旨便能召入宮中。
哪怕她已許了人家，只要他開口，這樁婚事隨時能作罷，誰也不敢說半個不字。
什麼愛不愛，搶過來才是自己的！
放在眼皮子底下，朝夕相對，總能弄明白自己這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在意，到底是一時新鮮，還是別的什麼。
帝王的佔有慾在這一刻，像沉寂的猛獸發出低吼。
他絕不是優柔寡斷的人，江山權謀，生死博弈，從來都是先手落子，全盤掌控。偏生在她這件事上，竟屢屢遲疑，步步思慮。
為何始終邁不出這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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