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挺直了脊骨,要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虛弱,那是他第一次走出了深宮的大門。
離國的陛下不說治國理政,在小司淮的眼裡,父皇總是慈祥可親的,整個皇宮都愛用憐憫的目光看他這個“時日不多”的皇子,他的父皇也用了很多的慈愛來彌補他早夭的命格。
那一次出巡的隊伍浩浩蕩蕩,司淮跟著父皇去了南方,南方的山水風物比上皇宮裡的御花園還要絢麗多彩,小殿下是第一次看到了那麼多新鮮的花草山色,終於有一天,他遠遠望見一座古城,心裡散起的漣漪彷彿告訴他往後註定會與這裡有數不清斬不斷的糾葛,所以一向寡言的小殿下告訴父皇:“這裡好漂亮,我喜歡這裡。”
慈愛的父皇摸著他的頭,他指著那個城樓道:“阿淮喜歡這裡,蒼城——那等阿淮長大了,父皇就把這裡賜給阿淮當做封地。”
“封地?”小殿下眼中好像閃過了一道難得的亮光,他心裡沉甸甸的責任從前並沒有一個人當真過,此刻面對父親,他至若珍重道:“倘若這裡是我的封地……那我以後,兒臣以後,必然會守護好城裡的百姓。”
陛下哈哈笑了兩聲,摸著他的頭將他攬進了懷裡,他笑對著下面的臣子道:“朕的阿淮少年有志,像朕!”
下面的奉承一句接著一句,小殿下看了看父皇的臉,又看了看下面的臣子,原來再沒有目光再落在他身上了。
小殿下卻看向了遠處的蒼城。
出巡的日子並沒有很久,奔波的路上小司淮就病了。
小殿下自來體弱多病,這一次回宮修養了很久,久到冬去春來,他只能每日對著一成不變的宮殿,偶爾去求一求神仙保佑他的身體好起來,他和神殿裡那些神像眼對眼的日子比看他父皇母后的日子還要多。
這樣病弱的日子一直到了十二歲,那一年發生了很多事。
那一年小殿下又病了,他病得很重,重到每一個太醫走進他的寢殿又出來,緊皺的眉頭深鎖,沒有一個人露出好臉色,司淮大概是知道自己身體怎麼樣的,他漸漸連神殿也去不了了,只能待在昏暗壓抑的寢殿,喝過的苦澀藥味幾乎要填滿整個屋子。
外頭的日光透過他的窗子好像也會失去生氣,他其實只是有些遺憾:不是說可以活到二十三歲嗎?
怎麼少了十年,原來他活不到再去蒼城的那一天了。
小殿下感覺自己快死了,他死氣沉沉地坐在窗子邊,摸著那一枝伸進來的樹枝,遺憾地說:“你是知道我快死了,連花都不願意開給我了嗎?”
分明已經是春天了,但整個寢宮的花這一年都沒有開。
直到這一天,他的父皇帶著人來看他,對他噓寒問暖賞了很多東西,他依著禮節拜謝父皇,一言一句都是兒臣的本分——既然要死了,他也不想臨死前太過親近,省得真要依依不捨害人傷心難過,讓他的父皇送走他這個黑髮人。
不過這一日前朝似乎也有很多事,父皇來得匆匆,坐了不久就離開了,但許是走得太急,司淮發現他父皇遺漏了一本奏摺在桌上。
“僭越”二字他是知道輕重的,只是整個宮裡也用不著忌憚他一個病秧子,司淮拿著那本奏摺湊到窗戶邊上,他撫摸著封頁,緩緩打開了這本奏摺。
這竟然是一本奏請賑災的摺子。
久居深宮的小殿下不知道這一年天下大旱,外頭天災橫行,四處的民不聊生逼死了很多百姓,可是天公不美久久沒有甘霖降世,加之朝中餘錢不知從何處追起,前朝已經亂成一鍋粥了。
這請願的奏摺寫得字字泣血,彷彿人間百態已經擺在眼前,小殿下望著那不曾開花的綠枝,他從前只知道寢宮內的花不再開了,不知道外界的百姓早已凋零痛苦成了這個樣子,原來是已經很久沒有下過雨了。
一行眼淚竟然毫無徵兆地從他眼睛裡流淌出來,小殿下心裡一時難過得如同深有同感,他蒼白的臉上紅了眼眶,一滴眼淚滴在了伸入窗子的綠枝上面。
不想他朦朧的視線裡只是眨了個眼的功夫,那根綠枝上竟然飛快地生長出了花苞,而後成形綻放,一朵鮮豔的花兒很快奇蹟般地開花了,接著沿著那根綠枝,滿樹搖曳的枝丫如同被施了什麼仙法,竟然一洗滿枝綠意,爭先恐後地打起骨朵綻放開來,真有了春景爭妍鬥豔的影子。
司淮驚詫間摸了自己的眼淚,這世界……竟然有這樣奇異的事情?
小殿下抹著自己的眼淚愣了許久,但他發怔完了,眼裡突然亮了起來,他想到什麼馬上轉身奔跑起來,只是身子太虛弱了,走了兩步就趔趄得幾乎要摔倒,宮人想不出他要幹什麼,趕忙扶上去卻被他倔強地推開了。
司淮跑到寢殿外面,他忽然大哭起來了。
沒人見過這個小皇子哭成這樣,好像怎麼哄也哄不好,他的眼淚斷了線一樣湧出來,小殿下不管別人,他一邊抹著眼淚,一邊湊到外頭所植的樹枝邊上,他把眼淚滴在綠葉上,一株一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