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竟然還有些數。”熾離的詫異只是一閃而過,“所以你覺得,天道是那麼好忽悠的嗎?”
“光憑陸羽然他動動嘴,與你結一道諸骨契,然後在你身上種點釘子讓你吃點苦頭,你是什麼東西,天道若能殺了你,何必要費這麼多事。”
“你別說了!”陸羽然一雙眼睛不知何時有些泛紅,竟讓人看不出來是疼的還是旁的什麼情緒,他又重複一句:“你別再說了……”
“陸羽然吶——”熾離鬆開手,那落在他掌心的熾骨釘又如影隨形般地從他手裡釘回了陸羽然的胸膛,他疼得半個人都蜷起腰來,熾離還是繼續道:“陸小九的命不值錢,天道下面陸羽然還是值錢的,陸小九,你要不要再回憶回憶,那天種下諸骨契之前,陸羽然都跟你說了什麼?”
他說了什麼?
司長柩滿腦子快要亂得炸開了,一邊放著陸羽然的傷勢,一邊又是身上無盡的疼痛,他還要撐起思緒來聽熾離說了什麼諱莫如深的過往,一邊回憶當年生死別離的痛。
但當年那句話已經被司長柩刻進了骨子一般,他清晰分明地記得,陸羽然捧起他的臉來,說的是:“小九……你引我入魔、你對我有什麼心思我都可以不怪你,可是事情至今,世人恐怕難以寬恕你的罪過。”
“我會和你簽下生死難解的契約……我陪你一起忍受錐心刺骨的痛苦,直到罪責償還……”
我陪你一起忍受錐心刺骨的痛苦……
司長柩嘴唇間喃喃念出來:“我陪你……”
陸羽然的我陪你……?
“這是猜出來了?”熾離觀察著他怔住的表情,“是啊,他陪你,你以為他食言了?他若食言天道都不應允,他其實給自己一樣釘入了諸骨契,那所謂的陪你償還,居然是真的甘心陪你一起嘗受這樣的苦楚,這一百年他即便死了,也沒有一刻的消停。”
熾離才從司長柩臉上瞧見一丁點不解的端倪就繼續說:“你想問平日裡的陸羽然為什麼沒有熾骨釘發作嗎?這契約認人,陸羽然又是個不喜歡牽連旁人的,所以在吾身上的時候不會發作,但他到底有沒有發作過,那天在青杳峰你不是見過了嗎?”
那天在青杳峰?
“那天師兄不是被我的積靈木影響才……”司長柩不肯再讓陸羽然用他的積靈木,因為他一直以為那一夜的痛苦不堪陸羽然能感同身受是被自己牽連,但他竟然……
司長柩怔愕的時候挪動視線,這會兒陸羽然的沉默竟然是因為被熾離重新禁錮住了脖頸,他說不出話,但他苦苦掩藏的真相被挑破開來,這會兒眼中的不忍埋藏不住了,他閉上眼睛不敢直視小九的眼睛,這般真相他為何要說給他聽呢?
陸羽然寧願小九不知道,他若是痛苦的時候對師兄有一絲怨氣,那他也能靠著這點怨氣捱過去,而不是讓他揹負著愧疚,他不想小九對自己愧疚,他們師兄弟的情誼不管往那條路傾軋過去,他是師兄,揹負得多一點始終是他應該的,若是真要有人背上一點愧疚和埋怨,陸羽然覺得那個人是自己也沒關係。
“所以啊——”熾離像看了身臨其境的一場戲,什麼兄弟情深的瞧著倒真是真心實意的,他依舊補刀一樣朝司長柩道:“你覺得他為什麼要來蒼城,故地重遊想要敘舊嗎?他回來是為了更換自己的肉身啊,他想陪你一起禁受痛苦,早日讓你一起解脫……”
熾離“嘖”了一聲,“真是沒見過他這麼找死的人,但他都做成這樣了,你居然還敢對他這樣。”
“司長柩、陸小九,你都對他做了什麼?”
做了……什麼?
司長柩正被一線灑下來的天光晃了眼睛,可是那日光好像是涼的,他整個人如同墜入冰窖,那一句句話像刀子一樣割在他的心上,都快把他扎得體無完膚了。
他對陸羽然做的過分事不知凡幾,從前的強迫後面的拉扯,原本陸羽然什麼都沒做錯,卻要替他掃除亂攤子,因為他背上於世不容的罵名,更要一道禁受這般萬劫不復的痛楚,可他呢……?他不知憐惜,心有怨恨,哪怕陸羽然結契也要懷疑他的真心,一言不合就對他冒犯侵佔,怎樣都要大師兄來哄著依著,他還說什麼?他……恨陸羽然……?
司長柩恨不得當即甩自己幾巴掌,他就是這樣一個徹頭徹尾的混蛋。
熾離看完了司長柩這邊的反應,覺得一直讓陸羽然這樣啞著也不是事兒,他鬆開些他身上的禁錮,“陸羽然,吾可真是替你不值啊。”
“我用不著你來不值……”陸羽然的聲音有些啞了,但眼前的事情已經這樣了,小九都已經知道了,陸羽然掀開眼睛,“是我妄念過重,我自己塵緣未了,但小九是我師弟,他……他是我何其重要的人。”
陸羽然偏開視線就對上了他受傷的眼神,“他怎麼樣都只和我有關係,既然天道應允我保下他,我不後悔,此事同你又有什麼關係。”
熾離竟然覺得陸羽然這幅樣子更坦然了,他翻了個白眼,“這種情深的戲可真沒意思——你是好心,但你好歹是個正兒八經的仙人,你知道這個陸小九到底是個什麼東西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