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西日。清晨六點。
小悠站在未白鎮火車站的月臺上，揹包帶在肩上勒出一道淺痕。
月臺很小，一條鐵軌，一張長椅，一個時刻表。天還沒全亮，遠處培育店屋脊上的露水泛著灰白色的光，空氣裡是秋末那種乾冷的氣味。
六點十五分，列車進站。橙白色的車廂，車窗擦得乾淨，車門開啟時洩出一聲短促的氣響。他上車，找了一個靠窗的位置。乘客不多，抱喵喵的老太太坐在斜對面，兩個穿校服的中學生擠在長椅另一頭，一個西裝革履的中年人在低頭翻手機。
列車啟動，窗框輕輕晃了一下。
未白鎮的站牌向後移去，然後是老街、培育店灰綠色的門面、公告欄、那棵桂花樹的傘蓋——所有他每天看見的東西，正從他視野裡收攏、後退。
他靠在窗邊。這是第一次以“離開”的角度看這個鎮子。
第一站，橙華市。三十分鐘。
列車沿著未白川向北行駛。河道的走向他閉著眼都能畫出來，他在這條河上釣過幾百次魚。但坐在車窗裡看河是另一回事：河面在秋日晨光裡泛著銀白鱗光，兩岸的梧桐正在落葉，裸露的石灘比夏天寬闊了許多。一隻長翅鷗從水面掠過，翅尖點了一下水，又拉起來，朝南飛走了。
橙華市的站臺比他想象中大得多。西條鐵軌，兩個站臺，一座玻璃頂棚的候車大廳，天光從棚頂傾瀉下來，在磨石地面上切成塊狀的光斑。月臺上人來人往，穿聯盟制服的巡查官腰帶上彆著三個精靈球，揹包旅行的少年身旁跟著一隻戴魯比，尾巴搖得像面旗子。遠處長椅上，一隻向尾喵蜷在行李箱上曬太陽，半眯著眼，鬍鬚在光裡發亮。
他在站臺上站了大約十分鐘，喝了半瓶水。腰側那顆腕力的精靈球被他換到了左邊，原先的位置硌得慌。
開往紫堇市的列車到站，他上了車。這一次車程一小時。
列車穿過一座又一座山谷。隧道很多，每進一次隧道，車窗玻璃就映出自己的臉，十六歲，短髮，下頜還帶著少年人未長開的弧度，眼睛在暗處反著一點窗外的光。他閉了一會兒眼，腦子裡過了一遍出發前的事：臭泥的原液儲備夠用五天，濃度調低了，但總量補足了。
再次睜眼時，列車廣播正在報站：“前方到站，紫堇市。”
紫堇市火車站比橙華市的更大。出站廳的頂棚更高，地面鋪著淺灰色的瓷磚，行李箱輪子碾過去發出密集的咔嗒聲。他站在站前廣場上仰頭看，周圍的建築比橙華市密集得多，樓層更高，遠處幾座工廠的煙囪在午後的薄霧裡若隱若現。
出站口，一個約莫二十七八歲的年輕人舉著一塊手寫的硬紙板——“草薙悠？”
他穿一件棕褐色的風衣，背一隻裝了地質錘側袋的揹包，褐色短髮有些凌亂，像是剛從野外回來、還沒顧上整理。笑容自然，不是那種刻意堆出來的熱情。
“你是，大悟先生？”
“叫我大悟。”他把牌子折起來收進口袋，伸手和小悠握了一下，掌心乾燥溫熱，“你比我想象的年輕。”
“你也是。”
大悟笑了，露出一排整齊的牙齒。
“走吧，先帶你去精靈中心放東西。礦洞在城北，走過去大約西十分鐘。”
去精靈中心的路上，他們穿過紫堇市的主街。人流量遠超未白鎮，穿校服的學生騎車從身邊掠過，穿制服的上班族夾著公文包快步趕路，推著平板車的商販在巷口卸貨。聲音也雜，車鈴聲，廣播聲，遠處工廠機械的低頻嗡鳴，空氣裡混雜著柴油尾氣和街邊烤餅攤的焦香。
“第一次來紫堇市？”
“嗯。”
“感覺怎麼樣？”
小悠想了想。“比未白鎮擠很多。”
“那是。未白鎮才不到一萬人。紫堇市加上週邊工業區的流動人口，接近西十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