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鄉農場的第三日，天色微熹，庭院便己然鮮活起來。
毽子棉照例飄在倉庫屋簷下，幾團雪白絨絮被晨風輕卷，悠悠盪至果園邊緣，又折返簷角，層層堆疊成小巧的一簇。豪力在簷下練拳，馬步扎得穩，寬肩卡著門框，甩臂帶起的風把腳邊的草葉壓得晃了晃。它看見草薙悠從屋裡出來，咧了咧嘴，沒停手，一下一下接著出拳。
藥田那頭的壺壺也醒了。七八隻揹著殼趴在岩石上，朝日尚未升空，它們便慢悠悠挪動身形，殼口滲出細碎的琥珀漿液，在晨熹微光中漾著溫潤光澤。羅絲雷朵和美麗花蹲在花圃邊，羅絲雷朵的族長抬起頭，花瓣上的露珠滾下來，正落在美麗花腳邊，兩隻都安安靜靜沐著晨風。果園那頭傳來比雕的翅風，幾隻巡夜的剛回來，落在老樟的橫枝上收了翅，羽毛蓬著，挨個兒縮頭打盹。
草薙悠沒多理會這些。他端了木凳坐到工作棚裡，把那本圖鑑攤在臺面上，就著晨光又描了一遍。
這圖是他照著後山牆裡那捲油布信的內容畫的。半數脈絡早己貫通，一張宏大的地底脈絡網路，在他腦海中完整鋪展。豐緣七處用紅墨點點，阿羅拉七處用藍墨標著，牆上八點刻的是墨色，三色交錯的節點鋪滿紙面。固拉多睡在中心，那道海的路另走旁支，藍墨的細線從豐緣的邊角斜斜扯出去，沒入紙外，連著他還沒去過的地方。
他捏著筆，把豐緣北段的兩處節點用細線連起來。這兩處他親自去過，一處是紫堇礦洞深處的藍礦水脈，一處是煙囪山腳的熔岩裂縫。兩處的紋路走向在圖上匯成一條弧，弧度跟牆上第三到第五道刻痕的間距吻合。他又把阿羅拉那邊的節點補了兩筆，姐姐信裡提到的壁畫拓片他看過，首線走向和豐緣的信標是同一套體系。藍墨的線從阿羅拉的島鏈往西扯，跨過海面，落在豐緣東海岸的某個位置。那個位置他還沒去過，只標了個空圈。
系統在他眼前浮著那張網，比紙上的清楚。每個節點都標了方位和深淺，固拉多的中心一團暗紅，緩緩轉著。他把牆上第八點往外延伸的弧，又補了一小段，筆尖壓著墨，慢慢往外推。紅藍脈絡逐一銜接，紙面漸漸被細密線條鋪滿，宛如地底深處悄然織就的無形巨網，暗藏玄機。
脈絡合攏的剎那，腦海中的能量巨網微微震顫，彷彿塵封己久的宿命，悄然向前推進一寸。
進度條悄然越過五成。
乾坤塔第二層的門，在他心裡無聲地開了。
他收了筆，沒急著動。窗外池水潺潺，呆呆王早己靜浮岸邊暗影之中，歪著腦袋看他攤圖，也沒出聲。暴鯉龍沉在池心，背脊的水線隨著呼吸一起一落。美納斯在淺水處遊著，銀白的身子轉了個彎，尾鰭帶起一道細波，盪到他腳邊的石板上就散了。
草薙悠看著那道波，指尖在石板上敲了敲。一眾精靈皆懵懂無知，不識石牆後的秘辛。系統許可權、石牆舊事、泉石隱秘，所有秘密皆被他牢牢封存心底，從不外露。
他閉上眼，邁進那處自個兒的空間。
一層他熟。思維比外頭快了些，東西擺得齊整，工作棚的木臺、架子上的樣品瓶，都靜在原先的位置。二層的門往裡透著微光，像水底透上來的光，涼浸浸的。他推門進去。
二層空間遠比一層遼闊空曠，虛空中央懸浮著一尊三尺高下的塔形虛影，通體呈青灰古色，表面纏著極細的銀絲，像活物的脈絡在皮下游走。塔身紋絲不動，卻自帶吞吐氣韻，明暗交替的銀光順著脈絡絲線流轉，盤旋至頂，再沉落歸底，生生不息。他繞著虛影走了一圈，銀絲在近處更細，幾乎看不清，只覺指尖隔著空氣都能碰到那股涼。塔影的根部扎進地板裡，和一層的工作棚地面連著，分不清哪是虛，哪是實。
虛影底下壓著一枚殘片。殘片形似斷戟鋒尖，通體暗金，氣脈沉斂厚重，不顯山不露水，內裡自有深厚底蘊。殘片周圍浮著幾縷極淡的青氣，纏在塔影的根部，像是被什麼牽著，跟著銀絲的明暗一起一伏。他蹲下來，和殘片平視，暗金的尖在微光裡泛著舊舊的色，像是埋了很久的東西，刃口卻還利，邊緣一道斜痕，像是被人用力劈過。
【乾坤塔·第二層：源質樞紐（殘）｜狀態：封印｜關聯：核心模型三節點】
他沒去碰那殘片。系統給的讀數就這麼些，含義他自己慢慢悟。這東西連著後山牆，連著祖父藏了一輩子的記號，急不得。層層封印紋路環繞殘片，弧度與後山牆第八節點完全契合，只是此處紋路更為細密重疊，如同將一道完整秘辛拆分層層禁制，需逐一破解。
他站起身，又繞著塔影走了半圈。銀絲的流向他看了三遍，從底座盤旋而上，到第二層腰身處分了岔，一股往左纏，一股往右繞，在塔頂重新合攏。分岔處嵌著兩枚極小的凹槽，左邊的凹槽空著，右邊的凹槽裡殘著半截乾涸的青痕，像是曾經嵌過什麼東西，後來脫落了。他記下這個細節，沒深想。一層的東西他花了大半年才摸透，二層的門剛開，慢慢來。
工作棚在二層一角，和一層一個樣，只是更安靜。黑槍擱在木臺上，鍍鋅水管做的槍管泛著冷光，鎢絲纏在擊發處，通了電便是一抹暗紅。他伸手拂過槍管，金屬涼得扎手。前日他為擊發接點補塗了絕緣漆，此刻觸感平整順滑，再無硌手的縫隙。他拿布把槍管擦了一遍，又擰開擊發處的護蓋，檢查鎢絲有沒有松。鎢絲纏得緊，暗紅的光退了，只剩冷青的管子靜躺著。這臺東西是他照著系統給的圖譜一點一點攢出來的，每一道介面都自己摸過，握在手裡比外頭任何器械都踏實。
他又翻開工作臺底下的木匣，裡頭碼著幾管調配好的樹果萃取液，按濃度從高到低排著。最高那管是青岡配方的濃縮液，顏色深得發黑，瓶底沉著細密的果肉殘渣。這配方是家裡傳下來的，祖父在世時每年只配三管，他如今自己也能配了，濃度還比祖父當年的略高一線。旁邊幾管是初級和中級的，顏色淺些，用來給農場裡普通族群日常補充營養。
臭泥在塔裡的暗格待著。紫色身子縮成一團，像一團沒揉開的泥，聽見他進來，微微動了一下，又趴回去。破破袋趴在它旁邊，淺綠的體色透著共生後的潤，袋子口輕輕張合，像在慢吞吞喘氣。蠱蟲的成蟲今兒又近了一階，在玉匣裡微微動，細足颳著匣壁，沙沙的輕響。
這一眾共生精靈、自制器械、獨門蠱術，皆是他藏於暗處的底牌，從不對外展露半分。
他蹲在暗格邊看了一會兒。臭泥的紫比前些日子深了些，共生之後，破破袋的綠也亮了。蠱蟲的動靜說明蟲蠱經又往前推了一步。機器巫師這套路數，外頭沒人知道，他也不打算讓人知道。連姐姐那邊，這些事他也隻字未提。姐姐在阿羅拉追她的壁畫和道館夢，他在豐緣守他的農場和石牆，各走各的路，誰也不給誰添負擔。
他退出來，睜眼時屋裡還是原先的樣。
窗外池塘的水聲沒變。呆呆王在岸邊的影子裡緩緩遊，暴鯉龍沉在池心。美納斯繞著圈，游到他窗下，停了一瞬，仰頭看了一眼，又無聲繞開，只留一道細波盪向岸邊。池塘下游的呆呆獸也醒了，十幾只散在淺灘，有的半身浸水發呆，長尾輕掃水面，有的蹲在岸邊盯著水波。它們和牆後的事隔了十萬八千里，只管慢吞吞過自個兒的日頭。
農場一切照舊，只有他知道，自個兒的空間裡多了一座浮著的塔影，和一枚等著條件的殘片。
他走出去，站在後山牆根底下。牆還是那面牆，最底下第三塊磚他前日才挪開過，磚縫裡的泥還新。他伸手按了按那道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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