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屋的門閂上了,油燈擱在窗臺,光忽明忽暗。大悟把那半截精靈道具擱在桌上,拿手機拍了照,發給公司那邊備個案。他坐下來,揉了揉眉心:這幫人,是火箭隊的。草薙悠抬眼,大悟說,那膠鞋的紋,那工裝的做工,還有他們專挑落單訓練家下手的路數,紫堇市周邊這半年出了好幾樁,聯盟通報過。
大悟倒了杯水推過來:你得罪什麼人了?草薙悠接了水,喝了一口,說,沒得罪,許是有人不想我來這。大悟看了他一眼,沒追問,只說,明早撤,這地方留不得。
屋裡靜了,只剩油燈芯偶爾噼啪一聲。大悟去後頭鋪睡袋,睡袋布摩擦的聲音在木屋裡響了幾秒就沒了。豪力在球裡歇著,球殼擱在桌角,燈照上去泛一層暗光。美納斯的球在草薙悠腰側,透著微涼。草薙悠靠在牆邊,閉了眼。
窗臺油燈的光晃了下,耳畔山風低了下去,胸腔裡那點悸動慢慢平了。眼前暗了下,他進了那處自個兒的空間。一層他熟,思維快了些,東西擺得齊,進來這處,白日的緊繃先鬆了半分。二層的門這回開了,裡頭比一層空,中央浮著張圖,正是那地底的環紋,一圈圈凹痕,跟他在中心坑邊摸到的紋路疊在一處。他把今兒記的地底脈動、沙紋的走向、牆刻痕對上的脈絡起伏,一筆筆描進圖裡。
圖鑑那頁翻開來,進度從五成往前挪了一截,固拉多的沉睡地標了紅,豐緣七點、阿羅拉七點、牆上八點,全連成了線。線索一條條歸了位,他心口那點懸著的石落了地,可外頭火箭隊的人還沒走,這安穩裡摻著三分警覺。他沒聲張,只把這張網在心裡收牢。塔裡的本子翻到新頁,他寫下中心坑的沙紋、環紋震盪的節律、地幔巖那股吸納地層震顫的吸力,那是大悟在紫堇礦洞挖出的鐵鏽紅礦石才有的勁兒,字小而密,留著回來細看。
二層裡還浮著幾行早前錄的條目,礦洞中樞石板、姐姐信裡壁畫的曲線、臭泥在塔裡的等級、蠱蟲的成蟲進度,他養的蠱今兒又近了一階。他把今兒補上的最後一塊填進空缺,整張網連成了閉環。門緩緩合上,他退出來,先是窗臺油燈的光晃了下,耳畔山風重新鑽進耳裡,胸腔裡那點悸動也跟著回來,睜眼時,油燈的光還晃在窗臺。
睜眼時,大悟己經鋪好睡袋,靠在另側牆邊閉目養神。草薙悠把衣領扯了扯,微涼貼著鎖骨。這趟出來,取石落地,進山落地,網也合了環,可火箭隊纏上了。佐佐木是火箭隊在這邊的本地聯絡人,這幫人搜的,是豐緣古時環紋裡藏的那股大地力量,祖父後山空腔裡壓著的暗信,正撞在他們的搜尋路上,佐佐木的手便伸得比他想的長。他摸了摸行李袋裡的西顆水之石,沉甸甸的稜角隔著布硌著手心,美納斯要用的硬通貨在手裡,可這山不能再待。
他在牆邊坐了一會兒,白天的事一樣樣在腦子裡過。中心坑的沙紋,環紋一圈圈套著,他閉著眼也能描出來。大悟說的火箭隊,那半截精靈道具,林子裡放出來的三隻精靈,每一樣都扣著後山牆後那處空腔。祖父把牆立在後山,把暗信藏進去,等了這些年,來取的日子近了。火箭隊這回吃了癟,不會就這麼罷手,山腳底下還伏著他們的眼線,遲早會再摸上來。
他摸了摸腰側美納斯的球,球殼冰涼,擱在指尖。這趟帶它進山,在水之石前鱗光泛起的那陣細微震顫,身子順著水流輕輕一擺,在中心坑沙面貼著溼沙緩緩遊過那一圈,都探得深。回來得給它加水系培育,往深紫以上走。豪力在桌角的球裡安靜著,今晚那幾下格擋,它出力多,鐵布衫的硬功把連番衝撞的力道全卸進筋肉裡,悶哼一聲都沒有。草薙悠伸手碰了碰豪力的球殼,球裡的動靜頓了下,又安了。
窗外山風繞著木屋轉,裹挾草木與鐵鏽的冷腥氣息。草薙悠把筆記本掏出來,就著燈影把中心坑的沙紋補了幾筆,那環紋的走向他畫得熟了。畫完,他看了一會兒紙上的紋路,木屋外頭偶有夜蟲停了又鳴,燈影把紙照得泛黃,那環紋在光裡像活了過來。他合上本子,靠牆閉眼。板壁透著冰涼,貼著背。明早撤,回城,回家。線頭擰成繩,帶回農場,誰也剪不動。
油燈的光晃了下,照見桌上那半截精靈道具,塑膠殼泛舊。草薙悠伸手撥了下,沒拿。這東西的主人還在山腳,蹲守下一個落單的目標。他想起農場,想起池塘裡呆呆王慢吞吞浮著,腦門蹭過他小時候擱在岸邊的舊木盆,想起暴鯉龍在水底繃著鱗,攪起一圈渾水又沉下去,想起愛管侍清早開門,衣袖帶起一陣曬過太陽的暖風,把廚房的米香送進院子。離家這些天,那些細碎的日常在腦子裡浮起來,暖得像曬過太陽的被角。
大悟在另側牆邊翻了個身,呼吸勻了。豪力在球裡偶爾動一下,球殼輕輕磕在桌板上。草薙悠沒吵他們,只把筆記本往懷裡攏了攏。這趟出門,取石、進山、補網,樁樁落地,偏有人剪線。後山牆後的空腔得撬開,祖父的暗信收妥,才算真正落袋。
油燈的光跳了跳,滅了。木屋裡只剩兩人的呼吸,和豪力在球裡偶爾的翻身聲。窗外的風還在轉,帶進來的草鐵味慢慢散了。草薙悠閉著眼,地底那環紋的地層流轉震顫還在腦子裡轉,一圈圈,替他記著這張剛收攏成閉環的網。山風退遠了,他聽見自己心跳落回原本的快慢,像有什麼東西終於在胸口落了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