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救
金昌市
救護車的頂燈是慘白的。
徐越稍有滯澀地睜開眼，第一感覺是冷，刺骨的冷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然後才是呼吸——每一次吸氣都像在吞刀子，胸口像被巨石壓著，沈得他幾乎喘不上氣，乾燥的空氣正透過什麼東西強行打進他的嘴裡，滑過氣管，發出嘶嘶的聲響。
奇怪。
他明明記得，他被吊在冰冷的境外倉庫裡，沾著鹽水的皮帶發出呼呼的響聲，然後重重地抽在身上，電擊棒按在身上那種肌肉痙攣的劇痛，慘無人道、毫無人性。可現在，他竟然沒什麼感覺。
當了這麼多年臥底，他對疼痛的耐受力高得驚人，可這種徹底的麻木，比任何酷刑都更可怕。他用殘存地理智想了想，是腎上腺素飆升的後果，他恐怕……沒有多長時間了。
視野是模糊的。
徐越努力轉動眼球，先看到了警徽，然後是李莉有些模糊的臉，別說，這位中年女人在他看不到皺紋的前提下竟顯得年輕許多——這是他的直接領導，也是這條線上唯一知道利刃的人。
李莉從來都是冷靜利落的，此刻卻頭髮散亂，防彈衣都沒脫下。
“李……”他張嘴，只有一陣氣聲，他喊了李莉的全名，後半個字被吞在喉嚨中。
李莉一把抓住他試圖抬起的手，她的手很用力，甚至有些發抖，可聲音卻壓得又低又穩，像在釋出最後的指令：“徐越，活下去。”
徐越又開口，這次聲音稍微清晰了些，他說話時氣息很弱，每個字都像從肺裡擠出來的，可語氣卻異常平靜，甚至帶著某種工作彙報般的條理：
“一是，我父母……在普衝縣，”他停頓了一下，等一陣眩暈過去，“有什麼事，還要麻煩你。”
“二是，江柔兒……我未婚妻，”徐越猶豫片刻，“跟她說，別等了。”
“三是……”他喘了口氣，氧氣面罩上蒙起一層薄霧，又迅速散去，“人抓到了嗎？”說完這些，他像是用盡了所有力氣，眼皮沈重地往下墜。但他強撐著，等著李莉的回答。
李莉的眼淚砸在他手背上，可惜他看不清，也看不到一向強硬的李莉哭了究竟是何樣，她點頭，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抓到了。因為你的訊息，我們的人……零傷亡。”
徐越很輕地點了點頭，甚至李莉覺得是自己的幻覺。
然後，他抓著李莉的那隻手，力道鬆了。手指一根一根鬆開，最後完全脫力，從她掌心滑落，直直垂到擔架床邊沿。那隻手很瘦，指節分明，此刻卻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無力地懸在半空，隨著救護車的顛簸微微晃動。
手腕處還留著繩索勒過的紫黑色淤痕。
李莉盯著那隻手，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徐越的頭偏向了另一側，眼睛沒有完全閉上，露出些許渙散的眼白，剛剛勉強凝聚起來的神采陡然消失。
同時，胸口微微的起伏停了，氧氣面罩上乾乾淨淨，再也沒有霧氣凝結。
“醫生！”李莉的聲音劈了，眼角幾乎迸裂，她抓住隨車醫生的手臂，“救他！他必須活！他是我們……”
“我知道！我在盡力！”醫生的額頭上全是汗，他跪在狹窄的車廂裡，雙手交疊，用力按壓徐越的胸口。每一次按壓，徐越懸在床邊的那隻手就會跟著無力地晃動一下。
李莉就死死盯著那隻手。
它已經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蒼白，指尖甚至開始泛出青紫色。徐越的嘴唇是灰白的，嘴角有一道乾涸的血跡，在慘白的皮膚對比下，顯得觸目驚心。氧氣面罩嚴密地扣在他臉上，可透明的罩壁上，一片空白。
“充電！兩百焦！”醫生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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