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刻，老吳臉上那種長年年機關生涯打磨出來的、近乎本能的謹慎和唯諾，如同潮水般褪去，代之以一種沉甸甸的、被授權的嚴肅。
他不再僅僅是那個負責瑣事、調和矛盾、在組長和組員之間傳話的“老好人”，眉宇間透出一股清晰的責任壓力，以及一種......隱隱的、被壓抑許久後終於有機會釋放的鄭重。
他甚至下意識地整理了一下本就很平整的衣領。
李振聲似乎想再交代什麼，但一陣更劇烈的咳嗽襲來，他揮了揮手，終於被手下攙扶著，有些踉蹌地離開了譯電室。
厚重的包銅木門在他身後無聲閉合，將那令人窒息的咳嗽聲隔絕。
門關上的瞬間，譯電室裡那種幾乎凝固的空氣彷彿鬆動了一絲。
但下一秒，一種新的氛圍迅速生成、瀰漫開來。
老吳沒有立刻坐回自己那個位於房間角落、堆滿舊檔案的辦公桌。
他站在原地，目光緩緩掃視這間他待了多年、熟悉到每一道裂縫的房間，然後，做出了一個微妙的動作
——他將自己的椅子，從角落位置，拖到了李振聲那張寬大、冷硬的黑漆辦公桌斜前方約一米五的地方。
他沒有坐上主位，那顯然還是不合適的，但那個位置，形成了一個臨時的、非正式的指揮點。
他坐下來，清了清嗓子，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與往日不同的、刻意調整過的清晰和力度，確保房間裡的每一個字都能被聽清：
“剛才組長的話，都聽見了。”
他的目光在眾人臉上停頓，
“眼下是什麼關口，不用我多廢話。76號的規矩，譯電室的紀律，你們比我清楚。
從此刻起，首到組長病癒回來，所有進出譯電室的電文，無論密級高低，譯解、校對、歸檔，最後都必須由我過目簽字。
流程照舊，但核查必須再加一道。
說著，他轉向一個名叫陳達的譯電員：
“陳達，你手頭那份南京來的急電，再核對一遍編碼簿，我要看原始校驗記錄。小沈，”
他轉向沈青雲，
“你那邊處理通用密碼的電文，加快進度，但質量不能降。
完事後，今天所有經手的無效稿、作廢電碼紙，按最高銷燬規程整理好，分類登記，下班前我要親自查驗。”
他的指令條理分明，不再是簡單的傳話或補充，而是有了明確的部署、檢查節點和結果要求。
說話時，他不自覺地帶上了李振聲某些習慣性的小動作
——比如用指關節輕輕叩擊桌面以強調重點，目光在聆聽者臉上停留的時間明顯加長，帶著一種審視的、評估的意味，彷彿在衡量下屬的忠誠與效率。
他甚至開始像李振聲那樣，下意識地用手指無意識地摩挲桌上那把銅尺的邊緣。
沈青雲和陳達幾乎同時恭敬地應了一聲“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