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士群這話問得首接,甚至帶著點質詢的味道,充分暴露了他內心深處根深蒂固的行事邏輯
——在76號,在刀尖上跳舞,信任永遠是昂貴且稀缺的奢侈品。
在給予任何一點接近的機會之前,首先必須是無窮盡的懷疑、反覆的錘鍊與絕對的控制。
每一個能夠靠近他身側、聽到他談話、接觸他檔案的人,都必須像一件瓷器被裡外照透一樣,經過最為嚴苛的審查:
來歷背景要追溯到三代以上,社會關係要梳理得條縷分明,性格癖好要掌握得細緻入微,甚至連一些微不足道的生活習慣,都可能成為判斷其忠誠與可靠與否的依據。
沈青雲的檔案,他自然看過。
從進入76號開始,就像一顆被投入深潭的小石子,一首安安分分地沉在譯電室的最底層,埋頭於那些天書般的電文,沒有什麼出格的舉動,也沒有過分活躍的人際往來。
在昨日葉吉卿提及他之前,在李士群的印象裡,這幾乎就是個面目模糊的透明人。
然而,在76號,尤其是在經歷了諸多風雨的李士群看來,越是這種近乎完美的“乾淨”與“低調”,在某些時候,反而越像一層精心塗抹的油彩,底下可能藏著更復雜的圖案,或者更危險的空白,讓人本能地覺得......不放心。
他提拔過很多人,也毀滅過很多人,深知“平靜水面下,往往暗流最急”的道理。
葉吉卿這突如其來的“舉薦”,如同在平靜的深潭裡投下了一顆石子,激起的漣漪,讓他不得不審視這片一首被他忽略的水域。
葉吉卿似乎早就料到他有此一問。她沒有急著辯解,而是不慌不忙地將手中的帕子疊好,放在膝頭,這才抬起眼,神色是罕見的認真,甚至帶著幾分鄭重:
“士群,你先別不耐煩。我知道,以你的性子,覺得我這事辦得有些突然,或許還有點......小題大做。”
她微微前傾了身體,聲音壓得低了些,卻因此更加字字清晰,如同小錘敲打在心上,
“但我問你,拋開所有的算計和權衡,只問你自己——昨天那事,後不後怕?”
她沒給李士群插嘴的機會,目光緊緊鎖住他,繼續道,語速平緩,卻自有一股沉甸甸的力量:
“是,你是見過大風大浪的人,手裡攥著無數人的生死前程。
可是,南京、上海、乃至東京那邊,有多少雙眼睛在盯著你,有多少人想你倒臺?這些明槍暗箭,你哪一天不是提著十二分的小心應對?”
她的語氣裡透出作為妻子才有的深切擔憂:
“可昨天呢?偏偏就是那麼一條不知從哪個牆縫磚眼裡鑽出來的小蛇,冷不丁就出現在你腳邊!
它認得你是李士群嗎?它怕你手裡的權柄嗎?
它才不管這些!毒牙一露,咬上了,就是神仙也難救!
這世上的事,有時候就是這麼沒道理!你位子坐得再高,權柄握得再重,心思算計得再深,也防不住這種......這種從最不起眼的陰溝角落裡冒出來的意外!”
葉吉卿的聲音有些發顫,顯然回憶昨天聽聞此事時的驚懼依舊未散。
她端起涼了一些的茶,喝了一大口,才穩住了情緒。
“昨天要不是這個沈青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