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真修沉默地吃著，吃相斯文但速度不慢。
沈青雲也埋頭用餐，耳朵卻留意著周圍極低的交談聲，目光偶爾掃過進出的人。
這裡能看到76號不同部門的人員，雖然大多面無表情，但細微的舉止和偶爾交匯的眼神，也可能傳遞出某些資訊。
“謄那舊簿，費眼吧？” 趙真修忽然問，目光沒離開自己的碗。
“是有些費神，字跡雜，塗改多。” 沈青雲謹慎回答，“按黃主任吩咐，力求清晰無誤。”
“舊簿是亂。” 趙真修用筷子撥了一下菜裡的肥肉，聲音壓得更低，
“亂了不止一天。以前......沒那麼嚴。” 他頓了頓，像是無意般補充，
“筆跡雜，人心也雜。記清楚自己手裡那支筆該寫什麼，不該寫什麼，比看清別人的字更重要。”
這話裡的意味更明顯了，似乎是在告誡他專注於“謄抄”本身，不要深究“為什麼亂”，更不要試圖分辨那些雜亂的“人心”。
沈青雲點頭：“我明白。只做分內事。”
趙真修幾不可察地“嗯”了一聲，不再說話，專心將剩下的飯菜吃完。
飯畢，兩人默默走出食堂。
天色己黑透，院子裡稀疏的路燈灑下昏黃的光暈，勉強照亮坑窪的路面。寒風更勁，吹得人縮起脖子。
回到東院那排平房，沈青雲掏出鑰匙開啟門。
趙真修脫下大衣掛好，徑首走到自己床邊，從枕頭下摸出一本厚厚的《檔案管理概要》，就著床頭那盞光線昏黃的小檯燈看了起來，很快便沉浸進去，彷彿屋裡只有他一人。
沈青雲也簡單洗漱了一下，脫掉外衣，躺到自己的床上。
他盯著天花板上模糊的陰影，聽著窗外呼嘯的風聲，腦海中清晰地覆盤著今天的一切：
李文秀隱晦的提醒，黃敬齋嚴厲的審視與那張寫著檔案編號的紙條，張迎那帶著不安的圓滑，以及身邊這位看似沉默寡言、實則每句話都似有深意的室友......
他己經不是初入76號的新丁，但在秘書室這潭更深、更渾的水裡，他必須更加小心。
電務處的經驗讓他懂得監聽與保密，而在這裡，他需要學習的，是如何在無數的“紙片”與“人心”之間，找到那條能行走、又不至於踩響地雷的狹窄路徑。
他強迫自己進入一種更為清醒、更為系統化的“覆盤”狀態。
他首先在腦海中勾勒出這個空間的物理佈局：門、窗、西張辦公桌的方位、中廳那扇厚重的門、靠牆的鐵櫃、暖氣管道的位置......然後是人員的活動軌跡。
接著，他將注意力聚焦於人。
提到秘書室的人，黃敬齋的形象最先浮現，也最具壓迫感。
畢竟，這是他第一個見到的秘書室的人，而且他還是自己的頂頭上司。
沈青雲回憶起每一個細節：那身熨燙得沒有一絲褶皺的深灰色中山裝，扣得嚴絲合縫的領口；
那雙隱藏在鏡片後的眼睛，看人時像用冰冷的手術刀在進行解剖；
那平淡到近乎沒有語調的聲音，下達著清晰而嚴苛的指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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