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0章
歸德府城外,天剛矇矇亮,帳篷區裡已經有人開始走動了。
鐵鍋碰撞的聲音從帳篷區各個角落傳出來,有人蹲在帳篷口生火,有人提著木桶去打水,有人揉著眼睛從帳篷裡鑽出來,站在晨風裡伸展了一下胳膊。
晨風裡帶著溼潤的土腥氣,那是洪水退去後留在空氣裡的味道。
那些水已經退了一大半,田地裡露出泥濘的黑色土地,上面殘留著一些歪斜的秸稈和水草,偶爾還能看見一截被水泡得發白的木樁。
趙老栓醒來的時候,帳篷外已經有淡淡的日光從布縫裡透進來。
他沒有急著起來,在草墊上躺了一會兒,聽著帳篷外那些模模糊糊的聲響。
有人在遠處喊一個名字,聲音拖得很長,像是隔著幾排帳篷在招呼人。趙老栓慢慢坐起來,揉了揉膝蓋,掀開帳篷的簾子,外面那些泥土的、潮溼的、帶著淡淡煙火氣的氣息,一同朝他湧來。
他深吸了一口氣,彎腰鑽出帳篷,朝東邊望去。遠處的水面已經退到了幾里地之外,只留下一片泥濘的灘塗,在晨光裡泛著暗淡的光。
他蹲在帳篷口,用木盆裡的水洗了一把臉,水涼絲絲的,激得他精神了一些。
他站起來,沿著帳篷區中間那條被踩實了的土路慢慢走著,一路上遇到幾個熟面孔,互相點了點頭,沒有多說話。經過一個正在煮粥的篝火堆時,有人招呼他過去,給他遞了一碗熱粥。
他接過碗,蹲在火堆旁邊喝了一口,粥里加了鹽,還有些煮爛的菜葉,暖融融的,順著喉嚨滑下去,整個人跟著暖了起來。
帳篷區入口處擺著一張舊桌子,桌上鋪著一塊已經磨破了邊的藍布,上面放著一本登記簿、幾支筆和一方硯臺。
桌前已經排了十幾個人,有的手裡捏著皺巴巴的紙條,有的手裡抱著一個布包,裡面裝著從淹過的屋子裡搶出來的東西。
一個穿著灰色短褂的年輕人坐在桌後,正低頭在登記簿上寫字,不時抬頭問幾句,然後低頭繼續寫。
趙老栓走到隊伍後面,跟著慢慢往前移動。前面的人登記完後,拿著新的號牌離開,有的回帳篷區,有的去糧棚排隊領下一批口糧。
輪到他時,他站在桌前,年輕人抬頭看了看他:“叫什麼名字?”
趙老栓報了自己的名字,又報了幾個同村人的名字,年輕人一一記下,又在本子上寫了幾行備註,抬頭對他說:“你家裡六口人,都安頓在甲字第九排。”
趙老栓點了點頭,接過遞給他的號牌,看了一眼上面的字,把它收進懷裡。他轉身往帳篷區裡走了幾步,又回頭望了一眼,那個年輕人正低頭繼續給下一個人登記,筆尖在紙上沙沙地劃過,聲音很輕,像是某種細小的、確定的存在。
糧棚設在帳篷區中央的一片空地上,幾根木樁撐著一大片厚帆布,下面堆著十幾袋糧食和幾筐鹽巴、鹹菜,旁邊還有幾桶食用油,用蓋子蓋得嚴嚴實實。
糧棚前排的隊伍比登記處更長,男女老少都有,有人抱著孩子,有人扶著老人。








